敬德学刊

斜风细雨不须归──张志和《渔歌子》解读

时间:2026-07-14 浏览:54

北京教育学院中文系副教授 | 张学君


西塞山前白鹭飞,桃花流水鳜鱼肥。 

青箬笠,绿蓑衣,斜风细雨不须归。


这是中国文学史上非常有名的一首隐 逸词。词的名气很大,词人的名气却有点 小。似乎他一生只写了这一首词,然后就 没什么可说的了。单看词意本身,难免会 以为作者只是个逍遥一生的渔夫——所谓 “白发渔樵江渚上,惯看秋月春风”。中 国历史上“职业隐士”也不是没有,比如 那个“梅妻鹤子”的林和靖。但却有一种 先出仕而后隐居的高士,那曾经富贵通达 之气便是在退隐之后也隐藏不住,化成诗 意透露出来。《红楼梦》里贾雨村在个破 庙前看了一副对子:“身后有余忘缩手, 眼前无路想回头”,以为那一定是翻过筋 斗的人写出来的。张志和就是一个翻过筋 斗的人,只是他更高一筹,身后有余便缩 手,眼前有路即回头。 


说起来张志和也算是名门之后,有过 让寒门士子艳羡不已的风光岁月。父亲张 朝游乃唐玄宗一朝的翰林,舅舅就是那个 七岁便“举神童,作正字”的李泌,三朝元老,却又如“山中宰相”一般进退自如。 


唐代道教发达,张朝游清真好道。他 一共生了三个儿子,长子张霞龄,次子张鹤 龄,三子张龟龄。只看这三个名字,便是一 派仙风道骨的期许。不难想见,张志和晚年 隐居学道,与这种家庭影响不无关系。 


张龟龄自小聪颖好学,年十六随父亲 游太学,受到玄宗的赏识,与太子李亨关 系密切,先后任翰林待诏、左金吾卫录事 参军等职。李亨还赐名曰“志和”,字“子 同”。古人讲“和而不同”,“志和”就 是“有志于和”,“子同”就是“以同为子”, 便如“赵云赵子龙”。李亨赐名的用意, 我们不得而知,莫非他感觉张龟龄生性不 和,要以此来勉策一下吗?


天宝十四载,安禄山起兵反唐,张志 和随李享转战灵武一带。次年,唐玄宗奔 蜀,李享于灵武即位,是为唐肃宗。张志 和从龙征伐,与舅父李泌常在肃宗左右备 问,颇受器重,官至正三品。 


然而,就在张志和仕路看好的时候, 不期然转折点就来了。肃宗即位第二年, 张志和坐事被贬南浦尉(今重庆万县),具体原因不详。想来当时奸相李辅国当 朝,连李泌都要退避三舍,张志和的被贬 也许与此有关。按说宦海沉浮本是寻常 事,他却暗下了挂冠归去的决心。此次贬 谪时间并不长,中途即量移他郡,他却不 愿去赴任。正好这时母亲去世了,他便以 守孝的名义,回乡过上了归隐的生活。 


唐肃宗和张志和算是宿交,张志和的 母亲又是李泌的姐妹,肃宗感念这两层关 系,特敕加赠张母为秦国贤德夫人,并希 望张志和守孝期满,能回朝效力。谁知张 志和母孝方守满,妻子又去世了。他乃绝 意不复出仕,居江湖,自称“烟波钓徒”, 渔父的身份形象就这样初步确定下来。 


“居江湖”是欧阳修《新唐书》里的 说法,其实说“泛江湖”更为恰当。因为 欧阳修接着就说,哥哥张鹤龄见志和成天 飘流在外,怕他遁世不还,就在越州东郭, 也就是今天的绍兴,给他盖了房子,让他 回来住。张志和回来了,茅茨不剪,粗衣 垂钓,浑然一个普通渔民的形象。县令不 认识他,就让他当民工掏河修渠,张志和 端起簸箕就干,毫无愠色,真是做到了“人 不知而不愠”,殊为难得。


唐肃宗还没有忘了这个旧交老臣,赐 给他奴婢二人,张志和便把他们配为夫 妇,男的叫“渔童”,管捧钓收纶;女的 叫“樵青”,管竹里煎茶——真可谓“直 欲渔樵过此生”。张志和平时交往的也多 是隐士,有茶圣陆羽、诗僧皎然。陆羽曾 问他:“最近和谁来往?”他回道:“虚 空就是房室,明月就是灯烛,我与四海诸公共处,未曾有少刻分别,又有什么来 往!”这番话充满哲理诗意,显然不是随 口道出的。原来,隐居这几年,他一直在 写一本道书,名为《玄真子》,书写成了, 便自号“玄真子”。 


浙东观察使陈少游知道张志和原是名 臣,今是名士,便前来谒见,一来便是一 天。把他的住处加上牌坊,题曰“玄真坊”; 又嫌他家门太窄,为他买地修了大门,号 为“回轩巷”,让车子可以调头;又因他 门前有河水横拦,专门给他修了一座桥, 人称“大夫桥”。想那县令见张志和如此 一番气派,不知是否会惶愧不安。


大历九年,大书法家颜真卿赴任湖州 刺史,邀请众名士雅集,皎然和张志和都 去了,不知《渔歌子》是不是这一回作的。 不过张志和在席上还是露了两手,真的是 “两手”:一个是挥墨泼云,现场做了一 幅山水画,观者如堵;一个是在座六十多 人,张志和让他们各言名字、年庚和乡里, 给每人名下写两句诗,以芭蕉叶书之,提 笔立成,举席骇叹。 


张志和这次是乘船来的,一个小舴艋 舟。颜真卿见他的船破了,就想给他换个 新的。张志和答道:“傥惠渔舟,愿以为 浮家泛宅,沿泝江湖之上,往来苕霅之间, 野夫之幸矣!”苕溪与霅溪是太湖流域的 两条河,张志和愿意以船为家,泛游江湖, 常来常往。颜真卿听了,感叹不已:


其诙谐辩捷,皆此类也。然立性孤峻, 不可得而亲疏;率诚淡然,人莫窥其喜愠。 视轩裳如草芥,屏嗜欲若泥沙,希迹乎大丈夫,同符乎古作者,莫可测也。


这段话把张志和的性情概括得十分确 切:很诙谐,很通达,却又很耿介。要知 道张志和是个有个性的人,如果真的淡然 处世,淡到不见性情,那就不是诗人了, 也写不出有性情的诗来,看来当年太子李 亨的赐名也不是没有缘故。 


下面进入《渔歌子》的文本。 


“渔歌子”原是曲调名,后人据它填 词,又成为词牌名。张志和这首是不是第 一首不好说,却肯定是现存最早的一首。 他能把词牌和词意结合得如此完美,浑如 天成,也是后人也学不来的。你看苏轼的 《念奴娇·赤壁怀古》和念奴没有一点关系, 就知道张志和这首《渔歌子》的妙处了。


第一句,“西塞山前白鹭飞”。中国 有两个西塞山,一个在今湖北黄石以东的 长江南岸,自古为兵家必争之地,吴王孙 皓曾于此处铁锁横江,刘禹锡《西塞山怀 古》即咏此地;另一个在今浙江湖州西郊, 名气没前者那么大。如今两地为了张志和 这首《渔歌子》而争得不亦乐乎,连桃花、 鳜鱼和钓鱼的环境都做了比较研究。张志 和曾去南浦就职,走江路应经过黄石西塞 山;他晚年在湖州活动较多,湖州西塞山 也肯定常来常往。个人感觉后者可能性更 大,因为路过和隐居心境不一样,张志和 词中的心情是悠然自得的,没有一点迁谪 路上的仓皇。再说黄石西塞山已经够有名 的了,这回让一下湖州西塞山也无妨。 


《大清一统志》载:“西塞山,在乌 程县西南二十五里,有桃花坞,下有凡常湖。”


536b66ec-8784-4bcc-821a-f00808497b74.png西塞山坐西向东,塞住东流的江水, 积而为湖。有山有水有桃花,这背景也就 齐备了。 西塞山前白鹭飞,白鹭是大鸟,故而 可以在山的大背景下进入画框,而不显得 小气。雨天里水墨弥漫的灰色背景下,飞 行的白鸟为画面增加了一道清丽。问题是 为什么要专写白鹭?一个诗人选什么意 象入诗不是无缘无故的,作者劈头一句白 鹭飞,这便是远离人间烟火。


第二句,“桃花流水鳜鱼肥”。西塞 山有桃花坞,有桃花自不必说。但这里的 桃花却不是树上桃花,而是水里桃花,所 谓“落花流水”。渔翁静坐垂钓之时,眼 觑着面前的溪水,其实没什么景致,但鲜 艳的桃瓣漂流而过,感觉就不一样了;更何况还有浑身黑斑的鳜鱼游走,这便使画 面充满了色彩和生机。 


值得一说的是,张志和用“肥”字来 形容鳜鱼,但这肥鳜鱼却只是用来入画 的,而不是入口的。据颜真卿说,张志和 钓鱼不用饵,哪会有鱼儿来上钩。他要的 只是那种渔父的感觉,因而“鳜鱼肥”不 但不会引发一点口腹之欲的联想,反倒无 形中形成对渔隐生活怡然自足的隐喻。 


第三句,“青箬笠,绿蓑衣”。这个时候, 渔父的形象出现了,但作者却偏偏不直接 写人,而用服装道具来代指。这服装和道 具,用料不是竹便是草,色彩不是青便是 绿,写的是人,人的形象却退隐了,这正 是作者想要的效果。另外要注意,渔父本 人其实是看不见自己“青箬笠,绿蓑衣” 这个形象的,它必须在旁观者的眼中才能 形成。这说明作者是把自己的形象对象化 了。要知道张志和还是一个画家,《唐才 子传》说他“自撰《渔歌》,便复画之”, 本词的诗情画意未尝不与此有关。


第四句,“斜风细雨不须归”。一般 说来,除了旋风和龙卷风,风都是直的, 所以这里的“斜风细雨”,不是斜风吹细 雨,而是直风把细雨吹斜了。风吹细雨, 一般的打鱼人都要回家了,这位渔父却说 “不须归”,既保证了那诗意的画面能延 续下去,也透出一股“渔家傲”般的倔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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进而言之,这个“不须归”还有生活 方式的意义。前面说过,张志和家里除了 两个奴婢,已经没有妻室了,于是回不回 家区别就不大了。他甚至成心过一种以船 为家的生活。如今时兴一种“房车”,以 车为房,车便是行走的家;张志和的情况 与此类似,他乘的是“船家”。且看《渔 父词》的第三首: 


霅溪湾里钓鱼翁,舴艋为家西复东。 

江上雪,浦边风,反著荷衣不叹穷。 


所谓“舴艋为家西复东”,说的明 明白白,就是以船为家。再想想他对颜 真卿说的话——“傥惠渔舟,愿以为浮家 泛宅”——还归什么家呀,这船不就是家吗?再想到他对道家的倾心,这“不须归” 何尝不是一种“半出家”的生活状态。 


颜真卿承诺为张志和换条新船,这并 不是空头支票,他还真的兑现了。他不仅 为张志和造了一条新船,还举行了落成典 礼。有皎然的诗可以参证——《奉和颜鲁 公真卿落玄真子舴艋舟歌》: 


沧浪子后玄真子,冥冥钓隐江之汜。 

刻木新成舴艋舟,诸侯落舟自兹始。 

得道身不系,无机舟亦闲。 

从水远逝兮任风还,朝五湖兮夕三山。 

停纶乍入芙蓉浦,击洑时过明月湾。 


有了这条新船,想来张志和更可以潇 洒地泛游于江湖之上了。但他的哥哥张鹤 龄却有点不放心了,写诗劝弟弟回来,意 思是别老想着“不须归”了。有趣的是, 哥哥的赠诗居然也是弟弟《渔歌子》的和 诗,他写道: 


乐在风波钓是闲,草堂松径已胜攀。 

太湖水,洞庭山,狂风浪起且须还。


在张鹤龄看来,江湖风波不是那么好 玩的,还是早点归家为好。张志和自然是 不听,结果,“水解”了。南唐沈汾《续 仙传》专载道家神仙轶事,居然还记下了 张志和的“往升”,那是在颜真卿湖州雅 集之后不久的事: 


真卿东游平望驿。志和酒酣为水戏, 铺席于水上,独坐饮酌,啸咏其席,来去 迟速,如刺舟声。复有云鹤随覆其上,真 卿亲宾参佐观者莫不惊异。于水上挥手以 谢真卿,上升而去。 


如果真是这样,为张志和作碑铭的颜真卿不可能不写。最有可能的是,张志 和酒酣之际,表演水戏,玩高兴了,落水 而卒。所以颜真卿在碑铭中不无遗憾地写 道:“忽焉去我,思徳兹深,曷以置怀?” 


这便是张志和的一生。 


张志和留下的诗文不多,好多读者也 只知道这一篇《渔歌子》。不过只这一篇, 便足以让他青史留名了。闻一多称张若虚 的《春江花月夜》为“孤篇压倒全唐”, 我们也可以说,张志和的这首《渔歌子》 也以孤篇占得全唐诗一席之地。 


《渔歌子》面世后之后,流传极广, “和者无算”,但没有一首比得上原词。 大词人苏轼曾以非常崇拜的心情,把这首 《渔歌子》扩写成《浣溪纱》: 


西塞山边白鹭飞,散花洲外片帆微, 桃花流水鳜鱼肥。 

自庇一身青箬笠,相随到处绿蓑衣, 斜风细雨不须归。


苏作不如原作的地方在于,原作乃是 从七绝体变化而来的,带着七言绝句的超 逸,一旦扩成两片六句,松散而又累赘。 


值得一提的是,《渔歌子》居然流传 到日本。日本嵯峨天皇非常喜欢,亲自在 贺茂神社开宴,与众文臣一起唱和,亦成 一时之盛,成为一段佳话。以前日本人学 的是“汉诗”,《渔歌子》让他们认识了 一种新的文体,不妨称为“汉词”,于是 张志和也就当之无愧地成为日本词学之 祖,在中日文化交流史上写下文采飘逸的 一笔。

供稿:敬德书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