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勃丨春分：南园春半踏青时

张勃，山东定陶人，北京联合大学北京学研究所研究员、北京市哲学社会科学基地北京学研究基地副主任。兼任中国民俗学会副会长、北京地方志学会副会长等职，主要从事历史民俗学和北京学研究，尤其注重节日与礼俗研究。

春分三候

一候玄鸟至：燕子从南方飞回来

二候雷乃发声：雷开始发出声音

三候始电：开始出现闪电

二气莫交争，春分雨处行。雨来看电影，云过听雷声。

山色连天碧，林花向日明。梁间玄鸟语，欲似解人情。

——卢相公、元相公：咏春分二月中

每年公历3月20日前后，太阳位于黄经0度（春分点）时，即开始春分节气。春分是我国古代最早被确定的节气之一。《尚书·尧典》记有“日永”“日短”“日中”“宵中”四个节气名称，其中“日中”即是春分。春分又叫“日夜分”，含有“昼夜平分”的含义。这一天，太阳直射地球赤道，全球各地昼夜等长。春分过后，太阳直射点继续由赤道向北半球推移，北半球各地白天开始越来越长，夜晚越来越短，直到夏至白天长度达到极致。此外，春分也意味着至此春季就到一半了。《月令七十二候集解》云：“春分二月中，分者半也，此当九十日之半，故谓之分。”春季自立春日算起，至立夏日结束，约90天，春分日正处于春季中间。汉人董仲舒则从阴阳角度解释春分，他在《春秋繁露》中说：“至于中春之月，阳在正东，阴在正西，谓之春分。春分者，阴阳相半也，故昼夜均而寒暑平。”

春分时节，除了全年皆冬的高寒山区和北纬45°以北的地区外，全国各地日平均气温均稳定升到0℃以上，气温回升较快。华北地区杨柳青青，春色正浓，江南地区则降水迅速增多，已现出暮春景象。有不少谚语根据春分时节的降水状况以及温度高低来预测未来的天气和年景，如“春分有雨到清明，清明下雨无路行”“春分无雨到清明”“春分阴雨天，春季雨不歇”“春分日有雨，秋分日大水”“春分甲子雨绵绵，夏分甲子火烧天”，都是用降水状况预测未来的降水状况。“春分有雨是丰年”是根据春分降水来预测年景；“春分不暖，秋分不凉”“春分不冷清明冷”，则是根据春分冷暖预测未来的冷暖。此外，春分的风也是重要的预测物，如“春分西风多阴雨”“春分刮大风，刮到四月中”“春分大风夏至雨”“春分南风，先雨后旱”“春分早报西南风，台风虫害有一宗”，都属此类。

“春分麦起身，一刻值千金。”随着天气转暖，温度升高，农忙季节也来到了。我国南朝宗懔《荆楚岁时记》中记载：“春分日，民并种戒火草于屋上。有鸟如乌，先鸡而鸣，‘架架格格’，民候此鸟则入田，以为候。”可见湖北湖南一带春分时节就要下田。湖北现在有谚语也说“春分有雨家家忙，先种瓜豆后插秧”。此外，春分也是植树造林的好时机，清代诗人宋琬《春日田家》中就有“夜半饭牛呼妇起，明朝种树是春分”的句子，农谚也说“二月惊蛰又春分，种树施肥耕地深”。

造酒、酿醋也是流行较为广泛的习俗。北京、天津、河北、山东、山西、浙江等地都有春分日造酒的做法。比如民国二年（1912）浙江《于潜县志》载当地“春分造酒贮于瓮，过三伏糟粕自化，其色赤，味经久不坏，谓之春分酒。”过去安徽南陵一带还有“逐疫气”的做法，或叫“逐厌氛”“逐毛狗”“逐野猫”。即这天黄昏时分，乡村的儿童会争相敲击铜铁响器，声达村外。

“吃了春分饭，一天长一线。”我国不少地方都很讲究春分的这一饭。广东阳江一带的人们会在这天到山上采集百花叶，舂成粉末状，与米粉和一起作汤面食用，以为可解毒。广西则有吃春菜、喝春汤的做法。春菜即野苋菜，将新鲜野苋菜洗净切段，加鸡蛋或鱼片，做成“春汤”，民间有“春汤灌脏，洗涤肝肠，阖家老少，平安健康”的说法。湖南安仁则将增骨风、搜骨风、月风藤、黄花倒水莲、黄皮杜仲、龙骨神筋等多种草药与猪脚、黑豆等熬成浓汤，做成药膳食用，叫草药炖猪脚，不仅鲜香美味，而且祛寒除病，强身健体。

春天是“天地俱生，万物以荣”的季节，春分时节生机盎然，人们也应该因应天时，放松心情，多些户外活动 。此外，这时也要格外注意睡眠，“夜卧早起”，以顺应春气。

（一）日坛朝日

天地日月祭祀是国家祭祀的重要内容。《礼记·祭法》提到应当祭祀的对象就说“日月星辰，民所瞻仰也”，理应祭祀。祭日叫朝日，通常在春分日祭于东门之外，祭月叫夕月，通常在秋分日祭于西门之外。据《五礼通考》，“日言朝，则于日出之朝朝之也；月言夕，则于月出之夕夕之也。”祭日之所以叫朝日，是因为在春分日早晨祭拜的缘故，祭月之所以叫夕月，是因为在秋分日傍晚时分祭拜的缘故。祭日月是国家大典，清潘荣陛《帝京岁时纪胜》云：“春分祭日，秋分祭月，乃国之大典，士民不得擅祀。”现存于北京的日坛 ，就是明清两朝春分祭日的场所。

在北京，早在金代便建有日坛。明迁都北京后，初期实行天地合祭，日月之祭只是作为祭祀天地的配祀，没有单独祭祀。嘉靖礼制改革后，实行四郊分祀，才建立朝日坛，即今天日坛的原型。

1530年建于朝阳门外的朝日坛，以方形祭坛为主体建筑，坛面用红色琉璃砖砌成。清代日坛建筑风格和空间布局大致沿用明朝，同时又有幅度不等的修建。明清日坛祭祀，被列为国家中祀。祭祀时间为春分日卯时（5-7点）。根据史料记载，“甲丙戊庚壬年”，由皇帝亲祭，其余年份则派遣官员行礼。皇帝亲祭时， “乐用七奏，乐章曰曦，舞用八佾，牲用太牢，爵用陶”。祭祀所用祝版，“用赤质朱书”，其他仪式用品如玉、帛也都强调使用红色，皇帝祭服也用红色。从清朝祭日情况来看，几乎每年都由皇帝亲祭或遣官祭祀。据《清实录》记载，光绪三十年（1904），“甲寅，春分，朝日于东郊。上亲诣行礼”。这应该是清王朝最后一次皇帝祭日。

仿清朝日仪式表演（张勃摄）

一般认为清明是春天祭祀扫墓的时间，事实上春天的祭祀扫墓通常在清明节前就已经开始，尤其为刚去世的人扫墓，更讲究要早，有“新坟不过社”的说法。但在我国不少地方，尤其客家地区，春分日就开始扫墓祭祖，最迟清明要扫完。俗以为清明后墓门关闭，祖先英灵就受用不到了。

扫墓前通常先要在祠堂举行隆重的祭祖仪式，杀猪、宰羊，请鼓手吹奏，由礼生念祭文，带引行三献礼。扫墓时首先祭扫开基祖和远祖坟墓，全族和全村都要出动，规模很大，队伍往往达几百人甚至上千人。开基祖和远祖墓扫完之后，然后分房祭扫各房祖先坟墓，最后各家祭扫家庭私墓。

春分祭祖扫墓与清明祭祖扫墓一样，都是中华民族慎重追远、报本返始、感恩思报的具体体现。至于为什么要在春分时节做，有不同的解释。有的认为，春分之后人们要开始农忙，所以将祭祖大事先举办了，于农于祭均不耽误。有的认为这可能是“古代社会春分祭祀高禖活动的变迁与遗存”。高禖，即管理婚姻和生育之神。《礼记·月令》载：“仲春之月，……玄鸟至。至之日，以大牢祠于高禖。天子亲往，后妃帅九嫔御，乃礼天子所御，带以弓韣，授以弓矢，于高禖之前。”春分是“玄鸟”即燕子从南方飞回来的日子，“玄鸟感阳而至，其来主为孚乳蕃滋”“玄鸟至时，阴阳中，万物生”。燕子是主繁殖的鸟，所以古人很重视它到来的日子，并将祭祀高禖、祈求生育的活动放在这一天。而在此时祭祀祖宗，就有希望祖先保佑子孙繁荣、家族人丁兴旺的意蕴。

除了祭祀血缘祖先，春分还会祭祀其他神灵。比如湖南安仁就会祭祀神农，并形成了“赶分社”的传统民间盛会。赶分社中的“分”即指春分，“社”则指春社。安仁赶分社会期一般7至10天，因时在春分、春社期间而得名，据说已有1000多年的历史。2014年11月，农历二十四节气“安仁赶分社”经国务院批准列入第四批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性项目名录。2016年二十四节气列入人类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作名录，安仁赶分社是其中的重要组成部分。在长期的发展过程中，当地民众形成了祭神农、开药市、备农耕、吃药膳等习俗。安仁境内盛产各种草药，在赶分社前一个月，安仁县各地的中草药药农就会上山采摘药材。节日来临，当地及周边县市的人们都会自发地汇聚安仁，祭祀神农、买卖各种药材，形成了大规模的药材市场。这里的药材十分丰富，品种齐全，有 “药不到安仁不齐，药不到安仁不灵，郎中不到安仁不出名”的说法。

过去在我国不少地方，尤其是四川一带，春分日是休息日。彭山一带曾将春分日称作“长年节”，雇农（俗称长年）放假不下田。在雅安，这天乡农要举家休息，诸务停搁，不能到田畴、菜圃中去，否则以后会出现鸟啄虫蚀庄稼的现象。又在名山，这天禁忌颇多，不能从事生产活动，不能动土，不能动针，也不能扫地。因为不用干活，人们就有时间开展一些娱乐活动，所以这些地方多有酒食聚会之戏，出嫁的女儿则衣着光鲜地回娘家探访。在山东莘县，人们多放风筝娱乐。

“春分到，蛋儿俏”。人们经常举行立蛋比赛，看谁先将鸡蛋立起来。将鸡蛋立起来，重在找到平衡点，对于参与游戏的人而言，考验的则是耐心。有人认为春分时节，立蛋比较容易成功。个中原因有二，其一，这时候南北半球昼夜平分，呈66.5度倾斜的地球地轴与地球绕太阳公转的轨道平面处于一种力的相对平衡状态，同时地球的磁场也相对平衡，因此蛋的站立性最好。其二，这时候不冷不热，花红草绿，人们心情舒畅，动作敏捷，也易于竖蛋成功。不过，也有人说，鸡蛋在任何时候都可以竖起来，与是不是春分没有必然联系。尽管如此，人们还是愿意选择在春分时节进行这一游戏。目前，随着二十四节气保护行动的开展，一些学校已将春分立蛋习俗引进课堂。除了比赛立蛋外，还在鸡蛋上进行彩绘，形成各种各样的图案，使其成为一项既好玩有趣又培养锻炼学生耐心、提升学生审美能力的游戏活动。春分·朝阳文化节上，也将竖蛋作为重要的习俗活动，主办方提前准备好鸡蛋和竖蛋的场所，供游客参与体验。此外，文化节还安排了射箭、投壶、踢花毽、滚铁环等其他活动，也给人们带来了许多欢乐。

从冬日里走来人们总是迫不及待地走进春光，尽情享受春色的美好，所以踏青是此时颇受欢迎的游戏娱乐活动。“南园春半踏青时，风和闻马嘶。青梅如豆柳如眉，日长蝴蝶飞。”欧阳修的一阙《阮郎归》写出了春分踏青时的动人景象。不过，值得一提的是，由于春色太美而短暂，往往令人在欣赏美好的同时心生诸多惋惜与伤感，古人留下的不少诗词名句，都传达了这样看似矛盾却又合理的复杂情绪。同是欧阳修，他的《踏莎行·雨霁风光》，在描绘了“千花百卉争明媚”“薜荔依墙，莓苔满地。青楼几处歌声丽”的繁华盛景后，转而一句“蓦然旧事上心来，无言敛皱眉山翠”，便将明媚的情绪立刻引入无限的伤感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