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师师:统编小学语文教材中“梅花”意象的文化内涵与教学路径

时间:2026-06-03 浏览:3

作者:孙师师(海淀区上地实验小学)


统编小学语文教材中与梅花有关的课文有六篇,“梅花”意象是中华文化的代表意象。笔者试以这六篇课文为切入点,探讨“意象”一词的流变,挖掘“梅花”意象的演变以及它背后的自然之花、文人之花、文化之花三重文化内涵,而这六篇课文的编排顺序正与三重文化内涵相契合,可以在教学中运用比较思维、知人论世、拓展联结、创设情境等方法,逐步引导学生挖掘“梅花”意象的深刻内涵,进而为学生提供打开传统文化大门的钥匙,提升文化自信。



一、“意象”一词的流变



在中国文化史上,“意象”理论最早起源于《周易》和《庄子》中。《周易·系辞上》有言:“子曰:‘书不尽言,言不尽意。’……子曰‘圣人立象以尽意,设卦以尽情伪,系辞焉以尽其言……’”[1],认为文字永远不能完全表达出作者内心的想法和情感,因而可以通过创立一种物象来表达情感。《庄子》则坚持舍“象”求“意”的观点,认为“言”的目的在于“得意”,轻“言”重“意”,更不用说为表情达意而创造的“象”了。[2]此时的“意”“象”是两个不同的词语。


“意象”成为一个独立词语出现在汉代王充的《论衡》中,而真正进入文学理论并赋予审美内涵的是南北朝的文学评论家刘勰,他在《文心雕龙·神思》中有言:“独照之匠,窥意象而运斤:此盖驭文之首术,谋篇之大端。”[3]他将“意象”放在了文学创作举足轻重的地位。在长期的文学创作过程中,“意象”逐渐成为一种普遍的审美意识。清代刘熙载也曾有言:“山之精神写不出,以烟霞写之;春之精神写不出,以草树写之。”[4]文人为了更好地表情达意,把主观情感融入在客观物象中,形成了一个个“意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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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梅花”意象的三重内涵



统编教材中有关“梅花”的课文共六篇,分别是一年级上册的《雪地里的小画家》、二年级上册王安石的《梅花》、四年级上册卢钺的《雪梅》、四年级下册毛泽东的《卜算子·咏梅》、四年级下册王冕的《墨梅》、五年级下册陈慧瑛的《梅花魂》。“梅花”这一形象并非天然便成为中国人笔下的文化意象,其形成历经三重演变。笔者将结合统编教材的这六篇课文,对该演变过程予以梳理。


(一)自然之花


魏晋以前,梅花更多体现实用价值,仅作为食材或调料使用,其在文学作品中的出现具有偶然性。教材《雪地里的小画家》虽提及“梅花”,但此处的“梅花”仅因形状与小狗脚印相似而被提及。彼时,梅花的审美价值尚未被发掘,不具备文学审美意义。


(二)文人之花


魏晋南北朝以后,梅花的审美价值渐为世人所发掘。起初,它作为早春的典型景致进入文学作品;至唐代,其凌寒绽放的品格开始受到关注;宋代“岁寒三友”的说法表明,梅花已具备人格象征意义,从单纯的物象升华为“意象”。历经不同时代文人的雕琢与创作,“梅花”意象的内涵愈发丰富。教材中的《梅花》一诗,王安石以梅花自况,袒露自己在变法之际所处的艰难境遇以及矢志不渝的心境;《卜算子·咏梅》中,毛泽东通过赞颂在悬崖峭壁间报春的梅花,展现了革命者坚韧不拔、积极乐观的革命精神。此词中的梅花,象征的并非仅为词人自身,而是与词人志同道合的革命者群体;《墨梅》中“只留清气满乾坤”一句,是王冕对自身一生不慕世俗、坚守高洁品行的人格宣示。此诗问世后,不仅代表了王冕个人,更成为中国文人气节的象征。


(三)文化之花


宋代之后,梅花的象征意义渐成文人墨客之共识。人们屡屡以梅花赞颂坚贞不屈、坚毅顽强的精神品格,使之演变为一种文化现象,熔铸于民族集体意识之中,成为中华文化之瑰宝。在《梅花魂》一文中,作者陈慧瑛之外祖父——侨居新加坡的华侨老者,借梅花抒发对祖国的思念之情。彼时的梅花,不仅是人格的象征,更代表着祖国,代表着中华文化,承载着外祖父眷恋祖国的赤子之心。


历经上述演变历程,“梅花”于文人作品中呈现时,已不再仅仅是单纯的梅花,而是兼具自然之花、文人之花、文化之花这三重内涵。经细致的文本解读可知,教材中这六篇课文的编排大体遵循梅花意象形成的过程,课文里梅花内涵的逐步深入与上述三重内涵相契合。那么,针对此类富含文化内涵的意象展开探究,是否存在可供借鉴的路径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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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梅花”意象文化内涵的教学路径



(一)比较思维以解自然物象之特征


比较思维是思维能力的重要构成部分,亦是一种重要的思维方式。它将多个事物(包括事理、情感、态度、价值观等)置于一处,依据事物对立统一的规律以及人的认知规律归纳出它们的异同,进而助力学习者探寻同类事物的本质。“梅花”作为一种花卉品种,可与其他品种的花卉进行对比;还可对比文人运用语言所产生的不同效果;不同文人在撰写关于梅花的文章时,其语言风格存在差异。


(1)对梅花与其他品种花卉的不同特点进行比较分析


王安石所描绘的梅花呈现出“凌寒独自开”之态,于风霜雪虐的严寒环境中独自绽放,且绽放得极为热烈,毕竟还有“暗香来”为证。相较于在春夏时节盛开的牡丹、桃花等花卉,学生自能体悟到梅花具有不畏严寒、风雪愈盛则花香愈浓的特质。毛泽东笔下的梅花,是“已是悬崖百丈冰,犹有花枝俏”,是“待到山花烂漫时,她在丛中笑”。在危险且寒冷的悬崖边缘,百花已然凋零,唯有梅花傲然绽放;待春天来临、百花争艳之际,梅花不与百花争奇斗艳,悄然隐没于花丛之中。通过将梅花与百花进行对比,梅花的生长特性得以彰显。除与其他花卉作对比之外,还可对不同颜色的梅花展开比较。将淡墨色梅花与其他颜色的梅花相比较,“墨梅”虽并非现实世界中真实存在的植物,但在文人的笔下被赋予了生命,具备独特的审美价值。


(2)对文人所使用语言的不同效果进行对比


对课文中作者描写梅花时所用的字词进行品鉴,在品鉴过程中运用比较思维,更有助于把握梅花的特征。众多文人不仅描绘了梅花不畏严寒的特质,梅花的香气也频繁出现在文学作品里。例如“遥知不是雪,为有暗香来”“梅须逊雪三分白,雪却输梅一段香”“香闻流水处,影落野人家”“二十里中香不断,青羊宫到浣花溪”,此类香气有暗香、幽香,更有绵延二十里不绝的清香。在《墨梅》中,“不要人夸好颜色,只留清气满乾坤”实际上与梅花的气味相关。诗人在诗中使用的并非“香气”,而是“清气”。在教学中,若能引导学生对比思考“清气”与“香气”,将能更深入地挖掘墨梅的特点,也更契合梅花的文化内涵。


(3)比较文人对于梅花和其他花卉所秉持的不同态度


在《墨梅》的教学过程中,通过对比画作中淡墨色的梅花与现实里色彩绚丽的梅花,引导学生思考淡墨色梅花的特性,进而追问诗人为何不画色彩绚丽的梅花,而选择淡墨色的梅花。在《梅花魂》的教学中,依据引导资料可知,外祖父去世后,陈慧瑛于外祖父坟前栽种了两株梅树。教师借此引导学生追问为何选择种梅树而非其他树木,促使学生将注意力聚焦于外祖父品评梅花的关键内容,从而深入挖掘文本内涵。如此对比,既能让学生清晰了解梅花的特点,又能自然过渡到下一个教学环节。


在比较过程中,需进行品词析句,对课文中的关键字词、句子乃至段落展开深入解读,这要求教师具备较强的文本解读能力,也需要学生拥有“咬文嚼字”的耐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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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知人论世,寄寓文人独特情感价值


知人论世的文学评论原则和方法,来源于孟子。《孟子·万章下》:“颂其诗,读其书,不知其人可乎?是以论其世也,是尚友也。”[5]文学作品与作家自身的生平经历、思想生活以及所处时代背景密切相关。故而,唯有了解作者其人、知晓其所处时代,方可客观公正地理解与把握文学作品的思想内容。这一文学评论原则对后世产生了深远影响。教师在备课过程中应遵循此原则,不仅要开展文本解读,还需对作者生平,尤其是创作该作品时的人生经历以及当时的时代背景有清晰认知,从而探寻作者的创作意图以及潜藏于文本中的深刻内涵。


王安石创作《梅花》时,其所处的境遇与心境值得深入探究。王安石不仅是文学家,亦是著名的政治家与改革家。宋神宗熙宁元年(1068),王安石呈上《本朝百年无事札子》,主张“发富民之藏”以救济“贫民”,实现富国强兵,推行全面改革,此即历史上著名的“王安石变法”。然而,反对者对变法的诋毁与非议未曾停歇。熙宁七年(1074)春,天下遭遇大旱,饥民流离失所,王安石被免去宰相之职。次年二月,王安石再度拜相。熙宁九年(1076),王安石再次被罢相后,心灰意冷,放弃改革,退居钟山。彼时,王安石处境艰难,心境孤寂,但其内心通过变法实现富国强兵的理想却坚定不移,这与凌霜傲雪且暗香不绝的梅花存在共通之处。


(三)拓展联结,构建民族群体文化意象


上述教学路径可实现梅花意象从自然之花向文人之花的升级,此处的文人之花,既可以指作者个人,也能够代表一个群体。若要实现对梅花意象第三重内涵的理解,还需教师适度开展拓展联结工作。在教学《墨梅》时,当讲解到王冕具备墨梅不慕名利、淡雅高洁的品行后,教师可拓展不同时代乃至当代诸多文人赞美梅花的作品片段,助力学生构建梅花“文化意象”的内涵。在教学《梅花魂》时,可拓展古往今来宁死不屈、如梅花般傲然坚守理想的文化名人事迹,引导学生领会外祖父所言:“它是最有品格、最有灵魂、最有骨气的!几千年来,我们中华民族涌现出许多有气节的人物,他们无论历经多少磨难,无论遭受怎样的欺凌,始终顶天立地,不肯低头折节,他们恰似这梅花一般。”由一人关联至多人,由多人关联至民族,“梅花”也由此完成了从普通意象到凝聚民族群体意识的“文化意象”的转变。


此外,创设情境亦是探寻梅花意象的有效途径。情境注重真实性,从学生真实的生活与情感出发,创设合理的学习情境,可引导学生更深刻地体会意象所蕴含的文化意味。创设情境可根据教学需求设置于教学起始、中间或结尾阶段,也可贯穿整个教学过程,以一个情境达成课堂教学的闭环。


总之,“梅花”意象的形成历经漫长的演变过程,从普通的自然物象逐步具备人格特征,最终融入中华文化的印记之中。在教学中,应通过多样化的教学途径,引导学生找到探索中华文化之门的钥匙,丰富审美体验,提升审美能力,增强文化自信。


注释:

[1]杨天才、张善文译注:《周易》,北京:中华书局,2011.3(387).

[2]王先谦撰:《庄子集解·外物》,北京:商务印书馆.

[3]刘勰著、周振甫注:《文心雕龙·神思篇》,北京:人民文学出版社,1981.11(295).

[4]刘熙载:《艺概·诗概》,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78.12.

[5]史次耘注译:《孟子今注今译》,台北:台湾商务印书馆,中华民国六十七年九月,(28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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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为“海淀区2024年传统文化教育征文”一等奖获奖文章,内容有删减)

供稿:敬德书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