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建军：进退有道——从《论语》到4MAT化学课堂

受吴国武教授《论语》传习课程启发，我深感经典需回到历史语境方能把握“活的精神”。作为国际部全英文授课的化学教师，我常思考如何将中华文化精髓与西方教育理念融合。《论语·先进第十一》第22章“因材施教”的智慧，恰如破解化学课堂多元学情的钥匙。以下运用麦卡锡的4MAT理论（Why、What、How、What If）进行闭环阐述。

图1 《论语》“因材施教”思想与4MAT化学教学模式融合框架图

子路问：“闻斯行诸？”子曰：“有父兄在，如之何其闻斯行之？”冉有问：“闻斯行诸？”子曰：“闻斯行之。”公西华曰：“由也问：“闻斯行诸？”子曰：‘有父兄在’；求也问：‘闻斯行诸’。子曰‘闻斯行之’。赤也惑，敢问。”子曰：“求也退，故进之；由也兼人，故退之。”（《论语·先进篇》）

钱穆注“兼人”云：“兼人谓胜人，子路才高气强，有一人兼两人之能。”又注“退”云：“冉有性谦退，见义辄止不前。”朱熹进一步阐发：“兼人，谓胜人也……退，谓不及也。”孔子对同一问题给出截然相反的答案，核心在于对两人气质禀赋的精准判断。这揭示：教育的本质不是灌输统一答案，而是基于个体差异的精准引导。

化学教学尤其需要这种“进退有度”的智慧。讲授“影响化学反应速率的因素”时，激进型学生急于混合试剂却忽略控制变量，退缩型学生反复背诵定义却不敢设计对照实验。若一刀切，前者因缺乏约束而失误，后者因缺乏激励而停滞。正如钱穆所言“圣门教人，各因其材”，教学应成为学生认知风格的“调节器”——对冒进者设“安全阀”，对畏缩者提供“助推器”。这与维果茨基“最近发展区”理论相呼应：教学应略高于学生现有水平——对冉有“进之”以提升其上限，对子路“退之”以避免越界。孔子早已通过“进之”“退之”实现了动态调适。

“因材施教”的核心是“适应性教学调节”，包含以下三个维度：

第一，诊断性认知风格识别。孔子对子路“兼人”与冉有“退”的判断基于长期观察。朱熹注云：“夫子知其材性之偏而救之。”化学教学中，教师需构建多维评估体系：通过实验课观察操作风格，是快速试错还是步步为营？例如学习“原电池”时，有的学生热衷直接搭装置看电流变化却忽略电极反应式，有的反复确认盐桥原理却不敢动手——前者显子路式冲动，后者带冉有式谨慎。

第二，情境化教学策略选择。以“离子检验实验设计”为例：对激进型学生引入“试剂限量约束”，如“仅提供三支试管，每种试剂最多用两次”，迫使其在快速验证与方案优化间平衡；对退缩型学生提供“半开放任务”，如“从四种试剂中选出两种完成检验”，降低选择难度，鼓励迈出第一步。钱穆释“退之”“进之”云：“非反其所问，乃就其所偏而矫之。”

第三，元认知反思性对话。公西华的“惑”与孔子解答构成元认知示范。朱熹释“赤也惑”曰：“赤不知夫子之意，故有此问。”在“酸碱滴定实验”后，引导激进型学生反思“快速操作是否导致终点判断误差”，引导退缩型学生思考“犹豫阶段中哪次试探最终帮助了你”，帮助学生实现从“教师调节”到“自我调节”的跃迁。

策略一：“风险分级”实验任务设计。以“金属活动性顺序”探究为例：低阶为验证性任务，适合退缩型学生；中阶为半开放任务，适合多数学生；高阶为探究性任务，要求预测异常现象并撰写风险预案，适合激进型学生开展“约束性挑战”。朱熹云：“圣贤教人，只是要人各就其性之所近而用力。”

策略二：“思考—行动”节奏控制卡牌。针对子路式冲动，设计“停—思—行”三色卡牌：红色“停”记录已知条件与风险，黄色“思”绘制路线图，绿色“行”才允许操作。对冉有式（退缩型）过度谨慎者，采用“限时压力”策略：要求30秒内说出第一个解题思路，打破“完美主义瘫痪”。两种工具分别对应“退之”与“进之”。

策略三：“认知风格互教”同伴学习模式。将性格互补的学生配对为“子路-冉有搭档”。如学习“化学平衡移动”时，激进型学生负责提出假设，谨慎型学生负责验证约束条件。教师扮演“孔子式”调解者——当激进方过度越界时提示“基本原理的边界”，当谨慎方不敢质疑时鼓励“闻斯行之”。钱穆所谓“各因其材而笃焉”，正是此理。

工具一：课堂观察与即时反馈卡片。在“粗盐提纯”蒸发结晶实验中，教师巡回观察并及时引导。课后在实验报告上加注个性化评语——对前者写“火候需收，记得用玻璃棒不断搅拌”，对后者写“时机已到，大胆加热”。这种即时反馈机制可常态化使用。

工具二：教师预设“孔子式”话术库。整理两类常见学生提问及回应模板。当学生连续追问表现出冉有式焦虑时，调取“步骤拆解卡”并搭配鼓励性话语；当学生频繁提出极限假设表现出子路式冲动时，先肯定创意，再递上“约束条件单”。朱熹云：“夫子应答之不同，皆因人而施。”

工具三：班级“风格—能力”成长档案。为每位学生准备电子档案，记录化学课堂中观察到的认知风格事件。每学期与学生共同回顾：对“兼人型”学生布置“约束性创新”项目，对“退缩型”学生设计“渐进挑战”任务单。成长档案随年级升级而传递，实现可持续的个性化指导。

“求也退，故进之；由也兼人，故退之”，在化学教学的显微镜下折射出璀璨的教育智慧。《礼记·学记》云：“学者有四失，教者必知之：人之学也，或失则多，或失则寡，或失则易，或失则止。此四者，心之莫同也。知其心，然后能救其失也。教也者，长善而救其失者也。”孔子之“进退”，正合“长善救失”之旨——识其偏而矫之，因其材而笃之。教学不是铸造标准件的流水线，而是如化学家般识别每种反应物的活性与选择性，为每条反应路径寻找最优条件。当我在国际部化学课堂上面对多元学生时，更深刻体会到——无论东方还是西方，教育的终极使命始终是：看见每一个独特的灵魂，并给予其恰如其分的生长力量。这正是《论语》与4MAT理论的深层共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