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乡在南,骨肉在北,“母欲何之”?
东汉献帝建安十三年(208年),早春的北地依旧寒风凛冽。苍茫阴山之下,一队车马缓缓向南行进,车轮碾过冰霜,吱吱作响。
队伍正中的马车里,坐着一位神色沉郁、满脸沧桑的中年妇人。她频频掀开帘幔回望北方,目光里尽是不舍与怅惘。此次南行,是魂牵梦绕的归途,也是骨肉别离的长路。
远处的天际传来阵阵胡笳声,悠扬中透着凄厉。女人听着听着,眼泪便簌簌地掉了下来……
这位中年妇人,正是东汉才女蔡文姬。
(一)乱世飘零:十二春秋塞外羁旅
蔡文姬的人生,本是诗书浸润的安稳模样。
她本名蔡琰,出身书香门第。父亲蔡邕乃汉末著名学者,博通经史,精于音律,兼善书画。因自幼耳濡目染,蔡文姬博学能文,也深谙琴律,温婉通透、才情卓绝。
十六岁时,蔡文姬嫁与河东世家子弟卫仲道。二人志趣相投,度过了人生中最为安稳静好的一段岁月。孰料一年后卫仲道病逝,又没有留下子嗣,蔡文姬只好返回娘家。
时值汉末,诸侯割据,烽烟四起。曾经归附汉朝的南匈奴趁机自立,卷入中原混战。乱世洪流之中,百姓流离失所,逃难途中的蔡文姬不幸被匈奴骑兵掳掠,从此没入南匈奴左贤王部。
初入北方草原的蔡文姬,面对的是彻骨的风霜与陌生的语言文化。她在《悲愤诗》中写道,“处所多霜雪,胡风春夏起。”一切都与中原生活迥然相异。故乡遥不可及,亲人音讯难通,令她备受煎熬。
十二载寒暑交替,岁月无声消解了最初的陌生与抵触。蔡文姬渐渐褪去中原闺秀的娇柔,习惯了塞外风霜、毡帐酪浆的游牧生活,并为左贤王生下两个儿子。
史书没有记下她如何度过这十二年,也没有写她对草原生活的态度发生过怎样的变化。但两个孩子的出生,无疑使她对这片原本陌生的土地有了无法割舍的牵挂。这里仍是她被迫滞留的异乡,却也是孩子出生、成长的地方。
建安年间,曹操执掌朝政,北方局势渐归平稳,南匈奴也被妥善安置。曹操念及故友蔡邕才高一生,却身后寂寥,便四处打探蔡文姬的下落,后遣使携带金璧,将蔡文姬赎回。
得知即将归汉的消息,蔡文姬陷入了毕生最难的抉择。一边是日夜思念的故土,一边是血脉相连的至亲,这个被命运捉弄的女子该如何决断?——或者说,在乱世的重重裹挟之下,她究竟有没有真正选择的权利?
史书对“文姬归汉”仅寥寥数笔,因果俱在,而抉择与告别的细节,尽付纸墨留白。但蔡文姬的《悲愤诗》,仍为后人留下了那场心碎的母子诀别:
北风猎猎,天地呜咽。幼子缠绕在母亲身边,抱住她的脖颈,哭问她要去哪里(“儿前抱我颈,问母欲何之”),又怨她为何忍心抛下尚未长大的孩子。蔡文姬心如刀割,肝肠寸断。几度准备出发,又几度回身迟疑。
最终,蔡文姬忍痛登车。车轮缓缓转动,稚子的啼哭声渐被长风吞没。她倚着车舷,频频回望——荒原茫茫、绵延无尽,唯有胡笳之声随风飘荡……
(二)青冢凭吊:一曲胡笳写尽离合
后世文人墨客、戏曲艺伶体察蔡文姬心境,在京剧《文姬归汉》等文艺作品中,特意增设了“青冢凭吊”这一桥段。 正史之中,并无蔡文姬拜谒昭君墓的记载。但世事情理相通、悲欢古今共鸣,今人又怎知,在南归的路上,蔡文姬不曾频频回望青冢呢? 这是冰冷史料之外,动人的人文温度,亦是对汉匈百年纠葛的深情注解:昭君出塞,文姬归汉,她们的一去一回,共同见证着胡汉之间虽经历对抗、却从未中断的往来交融。
塞外长风呜咽,胡笳声声入耳。后世谈及蔡文姬,总绕不开《胡笳十八拍》。
这部长篇琴歌以蔡文姬之口,讲述她遭逢乱世、被掳胡地、思念故乡,又在归汉时与两个孩子永诀的经历。全篇分为十八“拍”,一“拍”一转,将一个乱世女子半生的颠沛、思念与撕裂,层层推向深处。
《胡笳十八拍》是否为蔡文姬本人所作,历来存在争议。但即使作者另有其人,此人也深切体察了蔡文姬的身世与心境,写出了“文姬归汉”最难言说的部分。
全诗前半部分,主要写蔡文姬战乱被掳、身陷异乡的痛苦。她日夜思念故乡,只能借南来北往的飞雁寄托音信。但写到两个孩子,诗的情感悄然发生了变化。
异乡,不再只是一个急于逃离的地方,两个孩子在这里出生、成长,也使她的生命与这片土地有了无法斩断的联系。
因此,《胡笳十八拍》真正动人的地方,在于写出了个体在战争中的复杂遭遇,也写出了人们在相遇、相处过程中逐渐消弭身份和地域差异而产生的真情实感。
在作品的最后,胡笳这一原本来自胡地的声音,又经由中原琴曲加以转化。胡笳的苍凉与琴音的幽远彼此应和,两种音乐传统也在流动中悄然相遇。个人的悲欢、胡汉的风物与两种音律的交汇,就这样一同凝进十八拍的余音之中。
(三)归汉守脉:乱世中的文脉与交融
穿过漫漫风沙,蔡文姬终于回到了阔别十二年的中原故土。历经战火摧残,家乡早已满目疮痍。
归乡之后,蔡文姬被曹操许配给董祀。后来,董祀犯法当死,她在天寒之时蓬首赤脚,登门向曹操求情。面对满堂公卿名士,她言辞清晰、情意哀切,最终保全了丈夫的性命,尽显温柔与坚韧。
汉末连年战乱,天下典籍散失严重,蔡邕毕生收藏的四千余卷图书也几乎损毁殆尽。曹操问起蔡家旧藏时,蔡文姬说自己还能勉强背诵四百余篇。史载,其最终抄录送上的文字“文无遗误”。
蔡文姬保存下来的,不只是父亲旧藏的一部分,也是乱世中险些散失的中华文脉。
更难得的是,归汉后的蔡文姬将塞北的风物人情、游牧民族的民风品性、胡地的音律艺术带入中原,促进了胡汉之间的文化交流互鉴与相互理解。
十二年胡地生活,那横跨两地的撕裂与牵挂,并非她一人之痛,而是那个动荡时代无数流离者的共同命运。蔡文姬或许未能完全超越那个时代固有的“华夷”观念,但她跌宕起伏的人生际遇,却已让那道“胡汉之分”的界限变得柔软模糊了许多。
两汉时期,汉与匈奴发生多次战争;而汉末魏晋以降,长达数百年的动荡,打破了原有的地域与族群界限。北方各族不断内迁,中原百姓南北流动,杂居、通婚与文化互鉴日益频繁。
各民族在碰撞中磨合,在共处中认同,汇聚成多元一体的中华民族与中华文明。而蔡文姬,正是这场宏大交融进程中,一个极具代表性的、充满个体生命温度的缩影。
车马归汉,胡笳未绝。十二载的岁月与血脉留下的牵挂,同时生长在草原与中原,逐渐水乳交融。
(作者简介:艾牧,中国少数民族作家学会会员)
来源丨道中华微信公众号
供稿:敬德书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