蔡宗齐:杜甫“生平第一首快诗”

时间:2025-12-26 浏览:4

// 作者:蔡宗齐


讲起唐代律诗四联的结构,很多人立即会想起“起承转合”一语,但是非文学专业的读者可能不知此语出自宋人,也就是说,唐人写律诗时心中并没有“起承转合”的框架。事实上,在唐代律诗中,采用线性结构的诗篇应远多于采用“起承转合”结构的,在初唐时期尤为如此。我们在杜甫律诗中所见的那种由景到情、顿挫强烈的“转”,虽不能称为老杜专有,但在他人的诗篇中并不多见。相比层出不穷的句法创新,律诗结构革新变换的空间要小很多。正因如此,我讲律诗,重点放在句法分析,从此角度破解盛唐诗气象产生之所以然。然而,我们也不能把律诗结构撇开不谈。我们来看看杜甫《闻官军收河南河北》这首诗,看看其如何颠覆律诗的结构,写出极快的诗,又如何借助诗篇节奏来展现突发的狂喜。


《春望》作于广德元年(763)的春天,叛军首领史朝义兵败自尽,部下也纷纷归降,长达八年的安史之乱终于结束了。此时的杜甫已经五十多岁,他听到唐军获胜,兴奋不已,一来是战争之苦要结束了,百姓的日子能稍微好过一点;二来是河南、河北都收复了,他终于可以回家乡了。无法按捺心中狂喜的他,欣然提笔,写下了《闻官军收河南河北》:


剑外忽传|收蓟北,初闻涕泪|满衣裳。

却看妻子|愁何在,漫卷诗书|喜欲狂。

白日放歌|须纵酒,青春作伴|好还乡。

即从巴峡|穿巫峡,便下襄阳|向洛阳。


这是一首与他“沉郁顿挫”风格迥异的诗篇。全诗从“剑外忽传收蓟北”开始,诗人快乐的情绪便一发不可收拾,犹如尾联所描述的三峡之水,一泻千里。如此抒情,诗人就自觉或不自觉地对自己惯用的章法、句法、字法进行彻底的革新。


第一,杜甫已经完全抛弃他最爱用的起承转合结构(尤其在五律中),而改用一种无缝连接的线性结构。大家可以看到,此诗四联的内容都按时间顺序安排,不存在明显的转折。“转”的删除,令整首诗的结构十分流畅,没有诗意的大起大落,因此读起来尤为畅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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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杜甫对句法也进行了重大的创新,对全诗四联统一进行了“流水化”改造。在传统诗学中,“流水对”指对偶联中上下句前后紧接,一往直前,不像一般对偶句那样,进一步退半步。律诗首联通常不需对偶,上下两句呈向前推进的态势,为了保持一往直前的态势,杜甫在颔联有意用了不工整的对仗,“却看”与“漫卷”、“妻子”与“诗书”、“愁何在”与“喜欲狂”,没有一组是工对,因此不会产生阅读的停顿。相反,这两句呈现了“流水对”态势,引导我们先睹其妻与子瞬间的情感变化,紧接着看到诗人喜若狂的样子。颈联的对仗也是不工整的,在单字的层次上,“白日”和“青春”对仗是工整的,颜色“白”对“青”,时间名词“日”对“春”。然而,在双音词组的层次,“白日”与“青春”对仗,显然不工整,不仅两者时间长度悬殊,而且“青春”一词极少用来指时节。“放歌”与“作伴”、“须纵酒”与“好还乡”的对仗都是很不工整的。然而,正是通过使用不工整的对仗,在诗行的牵引下,我们无法放慢阅读速度,而是跟着杜甫一往直前地抒情,从他当下放歌纵酒的打算,一下子进入了他对还乡旅途的想象。一般来说,诗中对颔联或颈联上下句以“流水”式来组织,多旨在呈现因果关系,加强议论说理的力度,如李商隐的名句“玉玺不缘归日角,锦帆应是到天涯”。而“白日放歌须纵酒,青春作伴好还乡”却是从现在一下跳跃到未来,流水对的这种用法是罕见的。律诗中尾联通常不用对偶句,要用则多是流水对,而“即从巴峡穿巫峡,便下襄阳向洛阳”则是经典流水对,几乎是解释流水对时必用的例子。


比较之前所讲《春望》《江汉》《登岳阳楼》《登高》四首诗,这首诗虽然已将诗人心中的沉郁之情一扫而空,但某种意义上说,“顿挫”仍存在于诗中。这首诗在章法和句法上都是不停歇地往前推进,既没有起承转合之变,也没用充满缝隙的题评句,因此没有显性的“顿挫”而言。但是,杜甫在字法层次上妙用虚字,在奔泻而下的描写中引入了许多曲折,从而创造出一种绝妙的隐性“顿挫”。明代谢杰说:


此诗曲尽人情,其妙皆在虚字。传之曰“忽”,闻之曰“初”,泪之曰“满”,愁之曰“何在”,卷之曰“漫”,喜之曰“狂”,歌之曰“放”,酒之曰“纵”,伴之曰“好”,从之曰“即”,下之曰“便”,皆极可玩。惟其闻之骤,是以喜之深;惟其喜之深,是以悲之切;惟其悲喜之深切,是以求归之速也。(《杜律詹言》)


这里说的虚字与分析李商隐《隋宫》时的虚字略有不同。之前是现代汉语语法学所定义的虚字或虚词,即指自身没有独立意义、在句子仅担任语法功能的字词。谢杰所说的虚字,则是传统诗学的术语,定义更为宽泛,不少诗论家把名词之外的字统统归为虚字。谢杰讲的显然是这种宽泛的虚字,把动词和作动词用的形容词(满、狂、纵)和副词(漫、好)都包括在内。我认为,狭义虚字与广义虚字在此诗中起着不同的作用。狭义虚字主要用来叙事,即列举诗人听闻喜讯之后一连串的动作和心理活动。


首联,“忽”有一种意外、不确定的感觉。他在蜀地忽然听闻收复蓟北、平复安史之乱的消息,惊喜又不敢相信,“初”表明听到喜讯的第一反应。


颔联从自己延伸到家人。“却”即是“再”,承接首联“初”,喜悦之情从诗人自己蔓延到妻子和孩子,他们也不再发愁了。此联下句“漫卷诗书喜欲狂”,又回过头来描写自己的欢乐,用“欲”字来揭示自己炽烈情感的发展,几乎要达到“狂”的地步,也就是说快要乐疯了,自然诗书也草草收起来不读了。“漫”字用得极为精彩,用一个无意识的动作把诗人兴奋的状态表现得淋漓尽致。


颈联上句诗人又似乎转向自问:如何庆祝这种胜利?“须”字,带有诗人强烈的主观意愿,认为只有放歌饮酒才能宣泄郁闷,表达高兴。下句,诗人又兴奋地想到,可以与青绿的春天为伴,“好”踏上还乡的旅程。“好”字是虚写,是顺势展望回乡的心情。“好”字有承上启下的作用,呼应了上句的欢畅之情,又为下句急切归程埋下伏笔。


尾联,诗人用了“即……便……”两个相互搭配的连词,引入了“巴峡”“巫峡”“襄阳”“洛阳”四个地名,勾勒出自己喜悦中制定的一个水路为主的归家路线。他作此诗的时候在四川三台,而巴峡是重庆嘉陵江汇入长江一带,巫峡则是重庆和湖北交界的地方。也就是说,他们要从四川下重庆,然后顺着长江一路到湖北荆州,水路直下襄阳,再走陆路到洛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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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四联中,狭义虚字起着搭建结构的关键作用,不仅把八句勾连为一气流贯的叙述,同时还巧妙地引入一道道曲折:叙事对象和视角不断转换,而动作的实描又渐渐转为想象旅程的虚写。同时,谢杰所说的广义虚字,即“满”“漫”“喜”“狂”“放”“纵”等动词,则与狭义虚字紧密配合,极为精炼地把每个叙事细节中的情感内涵传达出来,唤起我们的无限共情。


清人浦起龙称此诗为杜甫“生平第一首快诗”(《读杜心解》),这种“快”既是诗人酣畅痛快的心情,也指此诗最显著的艺术特点。的确,这首诗形式的方方面面无不体现出“快”的特点。论篇法,无缝连接的线性结构无疑是“快诗”的基础,假若使用开合顿挫、跌宕不断的结构,怎么能快起来呢?论句法,此诗八句全部都是双动词句,每句4+3结构里各有一个动词,呈现明显的递进关系。这种句子读来怎么不会让人觉得急促飞快呢?论字法,诗中所用的动词、形容词、副词都是清一色的单音字,它们密集的出现,无疑给诗篇进一步加速。


诗人妙用字词来创造“神速”的造诣,在尾联中达到了登峰造极、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地步。从巴峡到巫峡、襄阳、洛阳,有数百公里的距离,即是在我们的高铁时代,也是一个很长的路程。但诗人连接这四个地方,用的却是通常用于连接短暂动作的字眼:“即……便……”“从……向”。这类组合的连接词,我们通常是用来指先后紧接着发生的两件事。同样,“穿”也是一个短暂的动作。杜甫使用了这些字,让我们在想象中经历飞箭般的速度,从而深深感受到诗人急不可待的归心。迄今为止,我们已经读了杜甫的六首诗,五律和七律各三首,而每一首都有震古烁今的艺术创新。这里我们做一个小结:


论字法,《春望》“感时花溅泪,恨别鸟惊心”、《登岳阳楼》“吴楚东南坼,乾坤日夜浮”乃是鬼斧神工之笔。


论句法,《江汉》独创五言题评句式,初试牛刀,就展现了游刃有余的神技;《登高》无论是沿用4+3题评句,还是引入2+5题评句以及隐性题评句,都写下了千古传诵的名句。


论篇法(律诗中又可称为章法),《登高》中几种题评句通篇叠加,从而又独创出一种排比式的篇法;《咏怀古迹》其三则以连环交错的因果关系编织颔颈两联,在历代律诗史上属于独一无二的创举。


相比以上五首,《闻官军收河南河北》抒情更加直率,用词也更加朴实浅近,而且此诗在篇法、句法、字法三方面都有惊世的突破,但却又完全不露痕迹。无怪乎清人沈德潜称之“一气流注,不见句法字法之迹”(《唐诗别裁》),还被誉为“七律绝顶之篇”(刘浚《杜诗集评》卷十一引李因笃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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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来源于公众号“中华书局1912”,原文节选自《唐诗所以然》)

供稿:敬德书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