羌笛:唐玄宗临终还在念叨的流行乐器

时间:2024-04-26 浏览:24

编者按:羌笛是唐诗中最常出现的意象之一,也是历史上各民族交往交流交融的重要文化符号。马融在《长笛赋》中记述:“近世双笛从羌起,羌人伐竹未及已”;王之涣《凉州词》:“羌笛何须怨杨柳,春风不度玉门关”。羌笛的族群记忆和文化传统深深镌刻在中华民族的文化历史中,它是怡情遣兴的乐器,也是民族交融的见证。


  ▲羌笛演奏。羌笛是我国古老的单簧气鸣乐器,传说是秦汉之际游牧在西北高原的羌人所发明,已有2000多年历史。今日流行在四川北部阿坝藏族羌族自治州羌族居住地区的羌笛,主要用于独奏,有十余首古老曲牌,乐曲内容广泛,主要传达羌族人的思念向往之情。2006年5月20日,羌笛演奏及制作技艺经国务院批准列入第一批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图片来源:腾讯网)

  羌笛在唐代究竟有多流行?叶廷珪《海录碎事》记载唐玄宗临崩,特意嘱咐侍臣将自己常玩的紫玉笛赠给代宗。卢肇《逸史》说越州(浙江绍兴市)人花重金聘请笛艺第一的李谟从京师长安来演奏,李谟到越州后,引起一阵轰动,当地有头有脸的人纷纷斥巨资听他吹笛。李颀《古意》、李白《金陵听韩侍御吹笛》、杜甫《城西陂泛舟》、岑参《白雪歌送武判官归京》等,经常写到唐人以羌笛为乐的事迹,以至于林庚先生在《诗的活力与诗的新原质》一文中盛赞唐诗“只要碰见笛声,便似乎无往而不成为好句”。可见,羌笛多受唐人欢迎。

  ▲东汉陶吹笛俑。汉代笛箫区分并不明显,箫被称为“篴(音dí,同笛)”,也称“竖篴”。直到唐代,开始出现六孔加竹膜的笛子,箫笛才正式分家。我们今天的俗语“横吹笛子竖吹箫”,便是从唐代才开始的。宋代《朱熹语录》也有记载:“今呼箫者乃古之笛,惟排箫乃古之箫。”(图片来源:成都博物馆)

  羌笛风靡大唐,但它却不是在唐朝传入中原腹地。羌笛什么时候传入中原,史无明文记载。但是,马融《长笛赋》说汉武帝时期的丘仲知道笛来源,又引其话说“近世双笛从羌起”。此外,应劭《风俗通义》、许慎《说文解字》提到羌笛,《宋书》说汉朝有《筝笛录》,《后汉书》记载汉灵帝好胡笛,贵戚竞相效仿。可见,羌笛应在汉朝时传入中原。具体可能在汉武帝开拓陇右、西域时传入。这两地正是羌族主要的聚居地,汉武帝打通陇右、西域后,葡萄酒、汗血宝马、曼衍鱼龙幻术等殊方异物开始大量涌入中原腹地,羌笛作为羌族文化的瑰宝,很可能就在这时传入中原。

  ▲汉代丸剑宴舞画像砖,1972年大邑安仁出土,四川博物院藏。

  羌笛传入中原后,经乐工改造,其形制从原来的三孔变成四孔、五孔、六孔、七孔等,笛管的材质、长短纷繁多样。人们又称之为笛、长笛、玉笛、十二律笛、横吹等,仅陈旸《乐书》就著录17个不同的笛名;同时,羌笛也成为中国笛子的传统。尽管学界对中国笛子的来源持有多种说法,但截至目前,段玉裁《说文解字注》“羌笛”条说“长笛与羌笛皆出于羌,汉丘仲因羌人截竹而为之,知古篴汉初亡矣”,仍然比较可靠。汉唐诗人常将笛、羌笛混用,如李白《清溪半夜闻笛》、高适《塞上听吹笛》等,题名写笛,实际却吟咏羌笛;吕延济注《咏霍将军北伐》“羌笛陇头鸣”一句说“笛,起于羌”;段安节《乐府杂录》说:“笛者,羌乐也”。唐代佚名者《笛赋》说笛“厥草创自羌首”。因此,我们有理由相信羌笛为中国笛子的源头,汉唐诗人所说的笛,即为羌笛。

  ▲徐州苗山汉画像石墓出土的“乐舞图”画像石。图中长袖舞者的左边有一人跽坐于地,双手击节,作歌唱状,舞者的右边有一人在抚琴,他的后边还有吹竽、 吹排箫、吹笛等伴奏者。(图片来源:徐州博物馆官网)

  形制的变化增强了羌笛的表现力,快速提升了它的音乐地位。早在魏晋时期,羌笛成为庙堂、宴飨之乐的协律乐器。《晋书·律历上》说:“飨宴殿堂之上,无厢悬钟磬,以笛有一定调,故诸弦歌皆从笛为正。”羌笛被魏晋人广泛用于“杂引、相和诸曲”,逐渐走入文人的日常生活,变成他们消遣娱乐的节目,同时也成为他们创作的重要题材,诞生了马融《长笛赋》、李尤《笛铭》、曹丕《善哉行》等众多杰作。到了南北朝,诗人将羌笛写入边塞诗,如戴皓《从军行》“羌笛管中嘶”,张正见《陇头水》“羌笛含流咽”等,羌笛又成为诗人展现塞外风情的文化符号。

  到了唐代,人们对羌笛的喜爱,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究其缘由,主要有四:

  其一,精粹动人的笛声。唐代羌笛以五孔、七孔为主。《通典·乐四》“笛”条说:“今横笛去觜。其加觜者,谓之义觜笛。”陈旸《乐书》著录义觜笛图如下:

并在图下说明“义觜笛如横笛而加觜,西梁乐也。”唐《笛声似龙吟赋》说笛“四孔有加,五音具备”。可见,唐朝确有五孔羌笛。李善注《长笛赋》说:“笛,七孔。长一尺四寸。今人长笛是也。”可知,七孔羌笛也传至唐代。这两种羌笛的孔数、笛管长度均超出原来的三孔羌笛,其表现力更加突出,能吹出多种精粹动人的笛声。


比如,清越逸发之声。李肇《唐国史补》说:“李舟好事,尝得村舍烟竹,截以为笛,坚如铁石,以遗李牟。牟吹笛天下第一,月夜泛江,维舟吹之,廖亮逸发,上徹云表。” 卢肇《逸史》记载越州文人盛赞李谟吹奏的笛声为“钧天之乐不如也”。“廖亮清越”“廖亮逸发”“钧天之乐”,这些词语表明羌笛可以发出仙乐一般的逸韵。李唐王室拜老子为始祖,崇尚道教,养成道家以虚无、淡然、适性为美的审美心理。羌笛这种逸韵正符合唐人基于道家哲学而形成的审美标准,故而俘获他们的欢心。


比如,悲泣怨切之声。胡震亨《唐音癸签》说:“玄宗幸蜀,行次骆谷,谓高力士曰:‘吾不用张九龄之言,至此。’索长笛吹一曲,潸然流涕。后有司录成谱以进,且请曲名,上曰:‘吾因思九龄,可名此曲为谪仙怨。’其音怨切,诸曲莫比。”李白《观胡人吹笛》:“胡人吹玉笛,一半是秦声。十月吴山晓,梅花落敬亭。愁闻出塞曲,泪满逐臣缨。却望长安道,空怀恋主情。”不管是位高权重的官员、乃至天下至尊的唐玄宗,还是王昌龄、李白、杜甫等文人,以及普通百姓,生活中不免碰壁受挫,悲泣怨切的羌笛声往往成为治愈他们受伤心灵的良药,故而普遍喜爱羌笛。

  比如,欢乐寥亮之声。王维《凉州赛神》写到凉州城外的健儿吹着急促欢乐的羌笛声增强比赛的氛围;李白《经乱后将避地剡中留赠崔宣城》说崔钦常坐在胡床上吹奏紫玉笛来招待他,笛声响彻云霄,无比欢快娱乐。岑参《白雪歌送武判官归京》“中军置酒饮归客,胡琴琵琶与羌笛”,传达出急促欢快的羌笛声。可见,欢乐寥亮的羌笛声也是唐人宴饮娱乐时不可或缺的节目。

  ▲《唐人宫乐图》。该图为唐代佚名者创作的绢本墨笔画,现藏于台北故宫博物院。画面描绘了一群宫中女眷围着桌案宴饮行乐的场面,妇人吹奏畅饮,欢畅热闹。(图片来源于网络)

  其二,丰富感人的笛曲。胡震亨《唐音癸签》说羌笛的曲目“与觱篥、箫、笳列横吹部者同。有悲风、欢乐树等四十余曲,见前鼓吹曲内”。除了这些横吹古曲外,唐人还创作了许多感人肺腑的笛曲,如《谪仙怨》《阿滥堆》《荔枝曲》《六州遍》等。表现力强的羌笛吹奏这些感心动耳的笛曲,唐人听之,往往“伊满堂之咸惊,疑在田之忽至。凄清韵起,方将乐以忘忧;想象云生,实曰物从其类”,令他们流连忘返,爱不释手。

  其三,权贵豪民酷爱羌笛。李唐王室身上流着北方少数民族的血液,又推行胡汉一家亲的民族政策,他们对殊方异物本就持着开放包容的态度。特别在开元、天宝间,唐玄宗洞晓音律,酷爱羌笛,他不仅擅于吹奏羌笛,而且深谙笛律,创作诸多感人肺腑的笛曲。在他们的影响下,贵戚豪民,平民百姓,普遍喜爱羌笛。如尉迟偓《中朝故事》说:“骊山多飞禽,名阿滥堆。明皇帝御玉笛,采其声翻为曲子名焉,左右皆传唱之。播于远近,人竞以笛效吹。”《太平广记》记载唐玄宗特别喜爱梨园弟子中一个善于吹奏羌笛的胡雏,胡雏犯罪被抓,唐玄宗特意下令释放他。正所谓上有所好,下必甚焉,在以唐玄宗为代表的权贵豪民的带动下,羌笛备受唐人瞩目,羌笛之盛前所未有。

  ▲《韩熙载夜宴图》局部。《韩熙载夜宴图》为南唐顾闳中所绘,现存宋摹本,绢本设色,现藏于北京故宫博物院。上图为管乐合奏部分,画面中五个奏乐人横坐一排,各有动态,虽同列一排,却无板滞之感。(图片来源于网络)

  其四,教坊机构的推动。崔令钦《教坊记》记载唐代西京长安、东京洛阳均设专门的音乐机构——教坊。教坊分左右两个部分。据任半塘《教坊记笺订》考证,“西京除左右教坊外,尚有仗内教坊,属鼓吹署,在宣平坊”。容貌俊俏的平民百姓可被选入教坊,教习歌舞、乐器等。羌笛即是教坊课程的一项。唐代教坊规模十分庞大,尽管他们不全是负责练习羌笛的,但其人数应不在少数。唐人旅居长安,夜里经常听闻教坊乐人练习笛子,如王谠《唐语林》说:“王瑀为太常卿。早起,闻永兴里人吹笛,问:‘是太常乐人否?’曰:‘然’”。教坊的设立对羌笛流传的作用不言而喻。何况,教坊乐工可以抽空到坊外表演,如李谟到越州、瓜州吹笛,更加有利于羌笛的传播。在安史之乱爆发后,教坊乐工或被抓往北方,或四处流浪,羌笛随着他们的脚步传遍中原大地。

  ▲唐三彩骆驼载乐俑,1959年在陕西省西安市西郊中堡村唐墓出土,现藏于陕西历史博物馆。图中七个男乐俑分别手持笙、琵琶、排箫、拍板、箜篌、笛、萧,中间立一载歌载舞的女子。该俑造型新颖,形象逼真,被誉为唐三彩俑中的压卷之作。(图片来源:新华社)

  综上所述,形制的改变,赋予了羌笛更强的表现力,使其具有寥亮精粹的音质,吹奏出诸多沁人心脾、哀感顽艳的笛曲;加之,权贵豪民酷爱羌笛及教坊机构的推动,羌笛成功俘获了唐人的欢心,深深地嵌入他们的日常生活与精神世界。文人以品赏、听闻、书写羌笛为纽带,展开的文学活动,在唐代十分活跃。文学的反作用,又加速了羌笛的传播。最终,羌笛成为大唐数一数二的流行乐器,成功融入唐代璀璨的文化长河。

来源:央视网

供稿:敬德书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