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安顺:吟诵与语言、语音、音乐的关联
传统吟诵与儒家经典教育在中小学阶段的传承与发展,兼具必要性与可能性。从必要性来看,其有助于学生汲取传统文化精髓,塑造正确的价值观,增强文化自信。同时,契合当下对传统文化教育的重视趋势,有利于培养全面发展的人才,传承民族精神。在可能性方面,政策层面给予大力支持,如“典耀中华”主题读书行动指导意见有力推动了经典教学;社会文化氛围持续向好,传统文化类节目热播激发了大众对传统文化的兴趣;学校课程体系存在融合空间,吟诵可融入语文、传统文化等课程,且已有诸多名师成功案例可供借鉴。 基于上述背景,深入探究吟诵的内涵,以及如何实现其有效传承与发展,成为亟待解决的重要课题。 120年前,中国的读书人普遍会吟诵,不论鲁迅、郭沫若,还是胡适、梁实秋等人都会吟诵。因为吟诵与古典诗词本是一对孪生兄弟,因为吟诵“符合汉语诗文的表达要求......汉语诗文的声律之美只有靠吟诵才能体会”......“吟诵教学法是古代私塾教育最基本的教学方法,在长期的教学实践中,已经形成了一整套吟诵教学技能,一系列吟诵教学方式,表现着识字、发音、记忆、理解、写作等多种教育技艺,实现着智育、德育、美育、体育、群育等多种教育功能”。但“随着私塾的解体,新式学堂的转型,现代学校班级课堂教学方式的出现,传统的吟诵教学法失去了赖以存在的教育教学空间,古人私塾教学采用的诵之、歌之、弦之、舞之等吟诵教学方式逐渐失传”[1]。 何谓“吟诵”?吟诵的本质是什么?这就涉及吟诵的本体研究,学界的争论还是比较激烈的,这些理论争论看似与实践无涉,却左右着吟诵的现实传承和发展。 胡俊林在《论中华吟诵的发祥起源》中认为,广义的吟诵兼指歌吟(吟咏、吟唱、吟哦、嗟叹等)和诵读(讽诵、背诵、熟读、哼念等),狭义的吟诵专指介乎歌唱与阅读之间的有节奏的有声语言现象。[2]徐健顺认为:“吟诵是传统的诵读方式,是通过教育体系(主要是私塾)代代相传的。”“吟诵是学习方式,也是自娱的方式,修身养性,大有助益;吟诵是吟咏与诵读的合称。”他还认为,声律之美对古诗文教学大有裨益,“这些年来,大家于声律之美是很不讲究了,甚至无视它的存在。讲文学,只讲文字内容,分析思想内涵、社会背景、段落划分、艺术特点。须知道,汉语的古典文学,最讲究声律,声律乃是表达思想情感的重要手段”[3]。这一点,王恩保也认为不注重吟诵是近现代语文教学成果不佳的原因之一,“相反,用对字词句的繁琐分析,对思想性的刻意阐发,来代替用传统的吟诵方式对全诗意境的把握,语文教学质量下降有很多原因,不重视吟诵的普及恐怕也是原因之一”。[4]这样的强调,其实揭示了吟诵乃是一个语言学、语音学、音乐学的综合体,而就其三者孰重孰轻的关系,学界产生了内在的不同倾向。 第一,吟诵的语言本位。这以首都师范大学赵敏俐为主。“传统吟诵是以语言为本位的艺术,它的作用是强化语言本身在声音方面的意义。”虽然唐朝释处忠《元和韵谱》中有所谓“平声者哀而安,上声者厉而举,去声者清而远,入声者直而促”,明朝释真空《玉钥匙》中总结有:“平声平道莫低昂,上声高呼猛烈强,去声分明哀远道,入声短促急收藏。”但“在这里,音乐虽然也有它的存在价值,甚至还有极为重要的价值,但是和语言相比,音乐在传统吟诵中始终是第二位的,语言才是第一位的。二者的关系一旦颠倒,将语言为主转化为以音乐为主,吟诵就变成了歌唱。传统吟诵是以语言为本位的口传艺术,其核心在于它强化了语言的声音意义。这又包括两个方面,第一是语言的声调意义,第二是语言组合的节奏意义”。所以赵敏俐一再强调:“没有诗文的诵读就没有吟诵,哪怕它与吟诵有再相似再接近的关系,也不能把它视为吟诵。传统吟诵与音乐有直接关系,这是不容置疑的事实。既便是把吟诵称为‘吟诵音乐’,这种音乐的创作首先也要遵从语言的规律,要‘建立在诗文诵读的基础上’。”引陈少松和王宁的研究成果为证,陈少松曾有很好的辨析。他认为:“所谓‘吟’,就是拉长了声音像歌唱似地读;所谓‘诵’,就是用抑扬顿挫的声调有节奏地读。”这说明吟诵和唱歌有一定的关系,特别是“吟”,与歌唱的关系更为密切。但是陈少松又特别指出:“为什么在界说‘吟’时要加‘像歌唱’这几个字呢?这是因为吟时既同歌唱一样拉长声音行腔使调,却又不是严格意义上的歌唱,在我看来,严格意义上的‘唱’,一有乐谱可依,唱时对乐谱不可随意改变;二在通常情况下用乐器伴奏。‘吟’却不同,一无乐谱可依,吟时对音高、时值、速度、旋律等处理有一定的随意性;二在通常情况下不用乐器伴奏。”王宁对此有过很好的辨析。她说:“吟声像是乐声,实则乃是语声—与心声同步的语声......吟诵重词不重乐,旋律、节奏都是对文学形象的强化和再度美化。”[5]所以学界一般认为:“就吟诵艺术而言,至多也只能近于歌唱,如果再进一步向歌唱靠近,吟诵便丧失了独特的价值和地位。”[6] 第二,强调吟诵调的音乐性。这以孙玄龄为主。他说:“吟诵能不能发展成为一门学科,这要看吟诵本身的内容、性质以及对其研究的情况才能决定。”“目前,吟诵还处于探索的阶段。吟诗调研究最大的困难,就是我们已经离它很远,缺少判断优劣的标准。现存吟诗调的情况比较复杂,能听到的,有的曲调鲜明,比较好听;有的曲调模糊,难以琢磨;还有些确实也不大入调。此外,在我所接触的吟诗调中,也有以自己喜爱的曲调来吟唱,冠以古调的情况。这虽也有特色,但似乎不必列入传统一类更为合适。”[7] 第三,三者综合论。以常州吟诵调研究者秦德祥为主。他强调:“对于文学、语言、音乐三种元素融为一体的吟诵,固然可以分别从这三个方面进行审视和研究,但唯有将此三方面综合起来,方为全面和完整,因而,由精通这三门学科的个人进行吟诵研究,当然最为理想,然而,由于近百年来学科细分现象普遍存在,像赵元任那样既是语言学大师,又兼音乐家,还具有相当深厚的国学基础的学者,当前实在罕见,因而,主要还得寄希望于三门学科中的有志于此道者,打破学科间隔阂,互相尊重、不囿于本学科的学识见解,虚心倾听不同方面的意见,以对方的学养弥补自身之不足,共同完成这一课题。”[8] 其实,吟诵的内在特征显现,主要是在与朗诵和吟唱的区别上。陆有富认为:“吟诵是中国传统特有的诵读方式,又被称为‘中国式读书法’。”“传统吟诵是介于诵读和歌唱之间的口头表现方式,读者可以根据个人对作品的理解,遵循作品的平仄韵律,将作品中所传达的多维复杂的情感通过声音的抑扬顿挫、轻重缓急等表现出来。吟诵是一种细读的、创造性的、回味式的读书方法和表达方式,是文学、音乐、语言的综合体,与朗读、吟唱有别。朗读是把文字转化为有声语言的一种创造性活动,是一种出声的阅读方式,但并不像传统吟诵那样能够表现诗作铿锵悦耳的音乐美感。吟唱则加入了许多音乐元素,具有固定的乐谱格式,其中之高低起伏、轻重缓急变化不大。而传统吟诵可根据吟诵者对作品之理解而有多种变化。可以说,吟诵是一种创造性的读书方法,不同时间地点、不同读者的玩味涵泳正是对于诗歌多方位的创造性的解读,我们只有在这样的曼声长吟中才能体会诗歌作品中传达出的复杂多维的情感和深刻的志意。”[9] 注释: [1]王雷,王晓璇.名师教学技能为什么难以复制:难题及其破解—从古代塾师教学“绝活”难以传承谈起[J].河北师范大学学报(教育科学版),2013,15(03). [2]胡俊林.论中华吟诵文化的发祥起源[J].内江师范学院学报,2006(03). [3]徐健顺.我们为什么要吟诵?[J].语文建设,2010(04). [4]王恩保.吟诵文化漫议[J].中国文化研究,1998(02). [5]赵敏俐.让吟诵重新回归课堂[J].中学语文教学,2011(07). [6]路琦.传承与发展—关于传统文化遗产“吟诵音乐”的几点思考[J].艺术百家,2008,24(S1). [7]孙玄龄.吟诗调音乐的分类[J].中国音乐学,2013(01). [8]秦德祥.吟诵的“文人民歌说”—音乐视野中的古典诗词吟诵[J].中国音乐,2010(04). [9]陆有富.传统吟诵在中国古典诗歌教学中的应用[J].内蒙古师范大学学报(教育科学版),2013,26(08). (本文来源于《百年魂归:儒学扎根与经典育人》,祝安顺著,齐鲁书社,2025年8月出版,内容有删减)
供稿:敬德书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