邹方程老师推荐：《书谱》
编者按： 《中华文化教师素养读本》是敬德书院推出的“敬德文丛”系列著作之一，由中华书局正式出版，由数十位国学名师专篇推荐，精选历代古文名家名篇，打磨出八十篇精彩导读，适合各科教师深入阅读，以期解决传统文化学习及教育困惑，提升中华文化综合素养。本期与您分享邹方程老师推荐的《书谱》。 《书谱》 推荐者：邹方程 首都师范大学书法教师，副教授，书法硕士生导师，中囯书法家协会会员。代表作有《识规律写好字》《六朝社会与寒人书法》等。注释有《姜夔续书谱》《黄庭坚论书法》《历代书法精论•元代卷》等。 推荐缘由 唐代孙过庭的《书谱》是中国书法理论史上的一座里程碑，其内容涵盖书法本质论、功用论、创作论、技法论、书体论、风格论、学习论、鉴赏论等各个方面，思想深刻，文辞优美。所选三个段落，第一段宏观论述“平正—险绝—复归平正”的书法人生之路，第二段具体论述学习书法要“察之者尚精，拟之者贵似”的道理，第三段论述“违而不犯，和而不同”的书法创作最高境界，皆为千古名段。 经典原文 若思通楷则[1]，少不如老；学成规矩，老不如少。思则老而逾妙[2]，学乃少而可勉。勉之不已，抑有三时[3]；时然一变，极其分矣[4]。至如初学分布[5]，但求平正[6]；既知平正，务追险绝[7]；既能险绝，复归平正。初谓未及，中则过之，后乃通会[8]。通会之际，人书俱老。 嗟乎！盖有学而不能，未有不学而能者也。考之即事[9]，断可明焉。然消息多方[10]，性情不一，乍刚柔[11]以合体，忽劳逸而分驱[12]。或恬澹雍容[13]，内涵筋骨；或折挫槎枿[14]，外曜峰芒[15]。察之者尚精，拟之者贵似[16]。况[17]拟不能似，察不能精，分布犹踈，形骸未检[18]。跃泉之态[19]，未睹[20]其妍，窥井之谈[21]，已闻其丑。纵欲搪突[22]羲、献，诬罔[23]锺、张，安能掩当年之目，杜[24]将来之口！慕习之辈[25]，尤宜慎诸[26]。 至若数画并施[27]，其形各异；众点齐列，为体互乖[28]。一点成一字之规，一字乃终篇之准[29]。违而不犯，和而不同[30]；留不常迟[31]，遣不恒疾[32]。带燥方润[33]，将浓遂枯。泯规矩[34]于方圆，遁钩绳[35]之曲直。乍[36]显乍晦，若行若藏，穷变态[37]于豪端，合情调于纸上。无间心手，忘怀楷则[38]，自可背羲、献而无失，违锺、张而尚工。 注释 [1]思通楷则：深入思考，领悟书法的法则、规律。 [2]思则老而逾妙，学乃少而可勉：研究探索，年纪越大越能得其精妙；而临习苦学，年纪越轻越有条件进取。 [3]勉之不已，抑有三时：使学书者努力学习而不停顿，还必须经过三个阶段。之，代词，此指学书者。已，停止。抑，连词，还，表轻微的转折。时，时代,这里指阶段。 [4]时然一变，极其分矣：每一个阶段都会形成一个变化，最后达到他所预想的最高境界。然，成，形成。分[fèn),料想。 [5]至如：至于像。分布：字的结构布局。 [6]但：只，仅仅。平正：指字体的间架、结构平稳端正。 [7]务：副词，一定，务必。险绝：指字体的间架、结构奇崛不平。 [8]通会：融会贯通。 [9]即事：此事，指学书之道。 [10]然：不过，但是。消息多方：指书法发展变化的规律是多方面的。消，灭，减少；息，生，增长。消息连言，指事物发展有盛有衰的反复变化。 [11]乍：刚刚，忽然。刚柔：刚劲与柔媚。 [12]劳逸：本指劳作与休息，此引申为躁动与恬静；分驱：背道而驰。 [13]或：有时。恬澹雍容：安闲淡泊，温文尔雅。 [14]折挫槎[chá)枿[niè]：形容笔画的曲折交错纵横。折，曲折。挫，按抑之笔。槎，斜砍。枿，砍去而又复生的枝条。槎枿，可喻为断笔与断笔相接之笔画。 [15]外曜[yào)峰芒：外露锋芒。曜，照耀，引申为显露。峰，此处同“锋”，笔锋。 [16]察：观察。精：精到，精细，精致。拟：临摹。 [17]况：连词，表递进关系，何况，况且。依上下文义，此处似释为表示假设关系的“如果”为佳。 [18]踈：即“疏”，不周密。形骸：人的形体骨骼，此与“分布”义同，指字体的间架结构。检：法度、法则。 [19]跃泉之态：“泉”应为“渊”，此为避唐高祖李渊讳而改。“跃渊”语见《易•乾卦》：“九四或跃在渊。”此处比喻书法体势的飘逸生动，如龙之跃渊。 [20]睹：看见。此处乃“理解”之义。 [21]窥井之谈：坐井观天的说法。比喻见识鄙陋肤浅。语见韩愈《原道》：“坐井而观天，曰天小者，非天小也。” [22]纵：即使。搪突：即唐突，冒犯，此谓贬低之义。 [23]诬罔：诬蔑、欺骗，此主要指诬蔑。 [24]杜：杜绝，堵塞。 [25]慕习之辈：因仰慕而学习书法的人。 [26]尤宜：尤其应该。诸：语末助词，无义。 [27]施：设置。 [28]为体互乖：体态各不相同。 [29]终篇之准：全篇的准则。 [30]违而不犯，和而不同：指笔画之间，字与字之间互有不同，却不互相干扰，彼此之间和谐又不雷同。 [31]留不常迟：驻笔淹留而不感到迟缓。常，经常，总是。 [32]遣不恒疾：送笔并不总是迅疾。 [33]带燥方润，将浓遂枯：燥笔中含有润泽，浓墨中存有枯劲。 [34]泯规矩：泯灭规矩。此指不需要、不依靠规矩。 [35]遁：逃、离开。钩：取曲的器具。绳：取直的器具。 [36]乍：忽然，刚刚。显：显露。晦：隐晦。 [37]穷变态：穷尽形态的变化。 [38]无间心手：心和手之间没有间距。忘怀楷则：从心中忘掉法则。怀，心意，心情。 译文 如果论通过思考而精通书法的规律、法则，年轻人不如老年人；若论通过训练学习而掌握书法的技能技巧，则老年人不如年轻人。思考书法的规律，年龄越长越能得其精妙；而学习法度，年纪越轻越有条件进取。书法学习者长期不断努力，还必须经过三个阶段；每个阶段都会形成一个变化，最后达到最高境界。例如初学分行布局时，主要求得字体平稳方正；已经掌握了平正的法度，重点就要力追形势的险绝；已经懂得了险绝的变化，又要重新讲求平侧欹正的规律。初期可说还未达到平正的要求，中期则会险绝过头，又往往超出了书法的法度，后期才能融会百家、贯通古今，真正实现平正。当融会贯通的时候，人老了，书法也随之成熟了。 确实是这样啊，世上只有努力学习还没有学会的，从来没有不学习就会了的。把这个道理放到书法学习中进行考察，即可明白这个道理。但是，书法发展变化的规律是多方面的，书写者的秉性情感更是千差万别的，刚刚还阳刚与阴柔合于一体，忽然又运动与安静变化分明。有时安闲淡泊，温文尔雅，笔画硬朗而富有弹性；有时又曲折顿挫，纵横交错，笔画锋芒毕露而神采照人。所以，学习书法的时候，观察一定要精细，临摹一定要准确。如果临摹不像，观察不精，就会结构松散，形态不合法度，书法中那些如龙跃渊的美好生动的形态就很难理解，而对书法的坐井观天般肤浅俗陋的认识一出口就会暴露无遗。即使想要贬低王羲之、王献之，污蔑钟繇、张芝，也不能掩盖当年人们的眼睛，堵住后来学者的口舌！仰慕、学习书法的人，尤其应该慎重对待书法学习。 至于像很多横一起安排，他们形态各异；很多点一起摆放，他们体势不同。一个点成为一个字的法度，一个字则是一个篇章的准则。一篇之中，每个笔画、每个字既互有不同又不互相违背，既整体和谐又各不相同；留笔不感到迟缓，迅笔不流于滑速。燥笔中带有润泽，浓墨中含有枯劲。不依尺规衡量能令方圆适度，弃用钩绳准则而致曲直合宜。使锋忽露而忽藏，运毫若行又若止，极尽字体形态变化于笔尖，调和作者情趣格调于纸上。心手相应，毫无拘束，自然可以背离王羲之、王献之而不会丢失法度，违背钟繇、张芝的规范而依然工妙。 作字之要，下笔须沉着，虽一点一画之间，皆须三过其笔，方为法书。 ——《书法三昧》
供稿：敬德书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