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安宪老师推荐：《日知录》（节选）
编者按： 《中华文化教师素养读本》是敬德书院推出的“敬德文丛”系列著作之一，由中华书局正式出版，由数十位国学名师专篇推荐，精选历代古文名家名篇，打磨出八十篇精彩导读，适合各科教师深入阅读，以期解决传统文化学习及教育困惑，提升中华文化综合素养。本期与您分享罗安宪老师推荐的《日知录》（节选）。 《日知录》（节选） 推荐者：罗安宪 中国人民大学哲学博士，中国人民大学哲学院教授。 推荐缘由 在顾炎武看来，文章之根本在于明道。纪政事、察民隐、乐道人之善。如此之文，多多益善。如若只言及怪诞、乱神、无稽之事，以抄袭为能，以阿谀献媚为文，则不仅无益，亦且有害。进而，著书立说，是要成一家之言。所以，理论之新颖独特，成一家之言是其关键，而不是沿袭他人之旧说，更不可将著书当成追求名声的工具。文人学者应以识经术、通古今为根本，而不能以卖弄文字，华而不实为能事。顾炎武所倡导的是一种实事求是的精神，是一种精诚务实的精神，故其学也被称为“实学”。 经典原文 文须有益于天下 文之不可绝①于天地者，曰明道②也，纪③政事也，察民隐④也， 乐道人之善⑤也。若此者，有益于天下，有益于将来。多一篇，多一篇之益矣。若夫怪力乱神⑥之事，无稽之言⑦，剿袭⑧之说，谀佞文⑨， 若此者，有损于己，无益于人，多一篇，多一篇之损矣。 注释 ①绝：断绝。 ②明道：阐明道理。 ③纪：记载，通“记”。 ④隐：穷困。 ⑤善：善行。形容词作名词。 ⑥怪力乱神：见《论语·述而》：“子不语怪、力、乱、神。”怪，怪异之事。 力，逞勇使力之事。乱，悖乱人伦道德之事。神，鬼神之事。 ⑦无稽之言：指清谈之类，尤其指当时清谈的新潮流心性之学。稽，考核，计数。 ⑧剿袭：剽窃人言以为己说。剿，同“抄”。 ⑨谀佞文：是指多溢美之词的书序铭状等应酬文字。谀佞，奉承，献媚，花言巧语。 译文 文章不能在天地之间断绝，是因为它可以阐明道理、记述政事、体察百姓困苦、乐于称道别人的善行啊。像这样，有益于天下，有益于将来。多一篇， 就多一篇的好处啊。如果涉及那些怪异、斗狠、悖乱、鬼神之事，写无从查考的话，抄袭别人的观点，作奉承谄媚的文字，像这样，对自己有害，对别人无 益，多一篇，就多一篇的祸害啊。 著书之难 子书①自《孟》《荀》之外，如《老》《庄》《管》《商》《申》《韩》②， 皆自成一家言。至《吕氏春秋》《淮南子》，则不能自成，故取诸子之 言，汇而为书，此子书之一变也。今人书集，一一尽出其手，必不能多，大抵如《吕览》《淮南》之类耳。其必古人之所未及就，后世之所不可无，而后为之，庶乎其传也与③?宋人书如司马温公④《资治通鉴》、马贵与⑤《文献通考》，皆以一生精力成之，遂为后世不可无之书；而其中小有舛漏⑥，尚⑦亦不免。若后人之书，愈多而愈舛漏，愈速而愈不传。所以然者，其视成书太易，而急于求名故也。 注释 ①子书：指四部分类中的子部书。经、史、子、集，为四部分类。 ②《老》《庄》《管》《商》《中》《韩》：分别指《老子》《庄子》《管子》《商君书》 《申子》《韩非子》。《管子》是战国时期各学派的论文汇集，内容庞杂，相传为春秋时期齐国管仲所著，今本《管子》由西汉刘向编定，现存76篇。《商君书》是商鞅及其后学的言论著作集，共26篇（其中两篇无文，实存24篇）。《申子》是战国时期法家、郑国人申不害的著作，原书已经失传。《韩非子》为战国时期韩国人韩非的著作，为先秦法家的重要著作，共55篇。 ③庶乎其传也与：或许才能流传下来吧？ ④ 司马温公：司马光死后被追封为温国公，所以世称司马温公。 ⑤马贵与：即南宋史学家马端临（1254—1323),字贵与，著有《文献通考》。 《文献通考》是从上古到北宋宁宗时期的典章制度通史，共384卷。 ⑥舛漏：差错和遗漏。 ⑦尚：还是。 译文 子书除《孟子》《荀子》以外，像《老子》《庄子》《管子》《商君书》《申子》《韩非子》，都自成一家之言。至于《吕氏春秋》《淮南子》，则不能自成体系 了，所以选取诸子的言论，汇集成书，这是子书的一大变化啊。今人的作品， 观点都出于自己之手，必然不是很多，大抵是像《吕氏春秋》《淮南子》之类汇编而成的。若一定是古人未触及的，后代不可缺少的，然后才著述，也许才能流传下来吧？宋朝人的著作如司马光的《资治通鉴》、马端临的《文献通考》， 都是用一生精力完成的，才成为后世不可或缺的书。然而这些书中小的差错和遗漏，还是不能避免。像后人的书，越多错漏就越多，著述越快就越不能流传。之所以这样，是因为他们把写书看得太容易，而急于追求声名的缘故啊。 文人之多 唐、宋以下，何文人之多也！固有不识经术①，不通古今，而自命为文人者矣。韩文公②《符读书城南》诗曰：“文章岂不贵，经训③乃菑畬④，潢潦⑤无根源，朝满夕已除。人不通古今，马牛而襟裾⑥。行 身陷不义⑦，况望多名誉。”而宋刘挚之训子孙，每曰：“士当以器识⑧为先，一号为文人，无足观矣。”然则以文人名于世，焉足重哉⑨!此 扬子云⑩所谓“摭我华而不实我实⑪”者也。黄鲁直⑫言：“数十年来， 先生君子但用文章提奖⑬后生，故华而不实。”本朝嘉靖以来，亦有此风。而陆文裕⑭所记刘文靖告吉士之言，空同⑮大以为不平矣。《宋史》言：“欧阳永叔⑯与学者言，未尝及文章，惟谈吏事，谓文章止于润身⑰，政事可以及物⑱。” 注释 ①经术：经学。 ②韩文公：即韩愈，谥号“文”。 ③经训：经籍义理的解说。 ④菑畬（zī shē）:本义为耕耘。耕耘为民生之本，常被用来比喻事物的根本。 ⑤潢潦：地上流淌的雨水。 ⑥马牛而襟裾：穿衣服的牛马，此处讥人不明道理、不识礼仪。 ⑦行身陷不义：在安身立命上陷于困境。 ⑧器识：器量与见识。 ⑨焉足重哉：哪里值得称道呢？ ⑩扬子云：即西汉文学家杨雄（也作“扬雄”），字子云。 ⑪摭（zhí）我华而不实我实：拾取我的文辞而不研究我的义理。 ⑫黄鲁直：即北宋文学家黄庭坚，字鲁直。 ⑬提奖：提拔奖励。 ⑭陆文裕：即陆深（1477—1544)，字子渊，号俨山，卒谥文裕，上海人，明代著名藏书家，官至詹室府詹士。 ⑮空同：即李梦阳（1473-1530）,字天赐，又字献吉，号空同子，庆阳（今 属甘肃）人。 ⑯欧阳永叔：即欧阳修，字永叔。 ⑰润身：使自身受益。 ⑱及物：意思是恩及万物。 译文 唐、宋以后，文人何其多啊！固然有不懂经学，不通古今，而自以为是文 人的啊。韩愈《符读书城南》有诗句说：“文章谁说不贵重，解说经义是根本。 雨水横流无根源，早晨满地夕已尽。为人不通古与今，如同马牛披衣襟。行事立身陷不义，何能希望多名誉。”而宋朝的刘挚训诫子孙，常说：“读书人应当 以器量见识为先，一旦有了‘文人’的称号，这个人就没有值得称赏的地方 了。”如此来看，以“文人”身份在世上出名，哪里值得称道呢！这就是扬雄所说的“拾取我的文辞而不研究我的义理”啊。黄庭坚说：“几十年来，先生君子只是用文章提拔奖掖后学，所以华而不实。”本朝嘉靖年间以来，也有这样的风气。而陆深记载的刘健告诫庶吉士们的话，李梦阳对此大为不平。《宋史》说，欧阳修与学人晤谈，不曾涉及文章，只是谈吏政，认为文章只能滋润身心，政事却可以惠及百姓。 无欲速，无见小利。欲速则不达，见小利则大事不成。 ——《论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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