悦读丨郭齐勇:自然条理——王阳明的生态智慧

时间:2022-06-23 浏览:23

孔子、孟子至张载、程颢的儒家思想,是王阳明强烈的生命关怀与高超的生态智慧的源头活水。阳明肯定人“以天地万物为一体”,强调天地万物都在良知、灵明等精神性的一体之中,都具有良知、灵明。山川鸟兽草木瓦石等类也自有其精神、价值。为什么人类可以取用万物?阳明回答是“良知上的自然的条理”。这就是儒家的“差等之爱”,亲亲、仁民、爱物,是有差别的。“天地万物一体之仁”是“理一”,“差等之爱”是分殊。阳明思想渗透着对生命的浓厚关怀。天地万物都有生命,是一个生命整体,人们都要顾惜。


《传习录下》记载,王阳明说:


人的良知,就是草木瓦石的良知。若草木瓦石无人的良知,不可以为草木瓦石矣。岂惟草木瓦石为然,天地无人的良知,亦不可为天地矣。盖天地万物与人的良知原是一体,其发窍之最精处,是人心一点灵明。风雨露雷、日月星辰、禽兽草木、山川土石,与人原只一体,故五谷禽兽之类,皆可以养人,药石之类,皆可以疗疾。只为同此一气,故能相通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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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里强调了如前面所肯定的天地万物都有良知、灵明等精神性,但在生物圈层中,又是有分别的。人可以利用五谷禽兽以养人,利用药石以疗疾。


学生因此提问:“大人与物同体,如何《大学》又说个厚薄?”先生曰:


惟是道理,自有厚薄。比如身是一体,把手足捍头目,岂是偏要薄手足,其道理合如此。禽兽与草木同是爱的,把草木去养禽兽,又忍得。人与禽兽同是爱的,宰禽兽以养亲与供祭祀、燕宾客,心又忍得。至亲与路人同是爱的,如箪食豆羹,得则生,不得则死,不能两全,宁救至亲,不救路人,心又忍得。这是道理合该如此。及至吾身与至亲,更不得分别彼此厚薄。盖以仁民爱物,皆从此出;此处可忍,更无所不忍矣。《大学》所谓厚薄,是良知上自然的条理,不可逾越,此便谓之义;顺这个条理,便谓之礼;如此条理,便谓之智;终始是这条理,便谓之信。


阳明讲的“良知上的自然的条理”就是“差等之爱”,亲亲、仁民、爱物,是有差别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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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与万物虽然都是天地所生,但二者又是有区别的。孟子说:“君子之于物也,爱之而弗仁;于民也,仁之而弗亲。亲亲而仁民,仁民而爱物。”“仁”特指人伦,可以推己及人,如“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幼吾幼以及人之幼”;“爱”则特指物伦,是基于人与物的一体同源由人推开去的。从亲人到他人再到万物,仁爱的表现是越来越疏远的,这并不是说越来越不重要,而是区分方式和层次的不同。儒家根据不同的伦常性质对仁爱给予不同的界定。经验世界每一具体的人,其职分不同,所施予的爱不能无差等。仁爱是普遍的,如同“理一”,而具体的爱则是“分殊”。儒家的仁爱是普遍的又是具体的。所谓普遍的,是说儒家要求任何人对任何人与物都有爱心,都有恻隐之心,都有道德感情。所谓具体的,是说儒家在实现仁爱这一普遍之爱上,又是有步骤的。差等施爱是儒家仁爱理想的实践步骤或过程。人不是上帝,人是具体历史的人,我们不能要求一定时空条件下的人把爱当下地普施于人和物,那是不现实的。“爱之而弗仁”的意思是很明确的,对万物要有爱的态度,但并不是对万物都讲人道。人伦、物伦有区分对待的层次差异。


事实上,儒家对万物都是关爱的,这是从各物所具的自身价值去确定这种爱的,因为各物的内在价值都是“天地”所赋予的,与人的自身价值同出一源。儒家对动物的关怀也是从肯定其自身生命价值出发的。例如荀子的论述层次,以内在价值的高低排列,用今人的话说,是从无机物到有机物,从植物到动物,从动物再到人。在这个价值序列上,动物离人最近,其所禀有的内在价值应该是在人之外最高的。禽鸟与哺乳动物虽然没有人那么高的智慧、情感,但它们也有一定的感知力,对同类有一定的情感认同,这已经远远超出于其他物种之上。孟子说:“夫物之不齐,物之情也。”万物的内在价值有很大的差异,人对它们的关爱的方式也应该有所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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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动物具有丰富的感知能力,儒家对动物有更多的同情。《孟子·梁惠王上》讲到,齐宣王见到牛被牵去杀了,以其血衅钟。宣王想到牛被杀时会害怕得发抖,因而产生了“恻隐之心”,这就是孟子讲的“仁之端”。对动物遭受痛苦的“不忍”,虽然不同于对人的“不忍”,但二者并不矛盾,因为有对人遭受痛苦的“不忍”,自然会引发出对动物的“不忍”,这是仁心的自然拓展。对人的“不忍”是“仁民”的表现,对动物的“不忍”则是“爱物”的表现。当然,仔细推敲,齐宣王这里对牛的同情其实有两个内涵:第一,人是世界上唯一的道德主体,杀生并非善举,人接触到动物的痛苦必然引发自身的内在道德反思,齐宣王的“不忍”之心里面必然包含属于主体道德反思的内容;其二,动物不仅是工具价值的存在,而且具有自身的内在价值,能感受痛苦是动物所特有的内在价值的反映。齐宣王说自己“以羊易牛”并不是出于吝啬,恰恰说明当时他对牛的态度并不只是工具价值的态度,他不忍看到动物痛苦的“恻隐之心”,包含着对动物内在生命价值的认同。


王阳明讲的“自然的条理”是孟子这一思想的延续。按我们今人的看法,对自然万物的取用是自然选择的结果,人对动物的爱,也是“不忍”之心的推广。阳明“万物与我一体同源”的看法是儒家生态伦理的基本认识。阳明认为,从工具价值的立场取用生态资源的同时并不忽视它的内在价值,“民本物用”(工具价值)与“爱物”、“尽物之性”(内在价值)共同构成阳明的也是儒家的待物之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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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节选自郭齐勇《王阳明的生命关怀与生态智慧》,原载于《深圳大学学报》(人文社会科学版),2018年第35卷第1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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